跨越百年的美丽
——探访中益乡盐井村106岁老人何真发

穿针

锯柴 

挖地 

淘菜 

 

汪万英文/图


在渝鄂边陲的七曜山西麓,有一个神秘而美丽的地方,生活着一位神奇的百岁老人,这个地方就是石柱县中益乡盐井村,这位老人名叫何真发。也许是这里原生态山水的滋养,也许是本人良好的生活习惯和坚强的性格,她虽然年事已高,但仍身体硬朗、手脚麻利,打柴、挖地、做饭、洗衣样样都能干。年前,笔者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专程到盐井村进行了探访。

1

高高的尖山上成片的森林郁郁苍苍,沿着蜿蜒陡峭的绝壁公路走到尽头,一座整洁的木列四合院便出现在眼前。院落外的公路边,一位个子中等、头发灰白、眉毛青黑、体态蹒跚、脸庞红润的老人正拿着两尺长的钢锯锯碗口粗的干柴棒——她就是何真发。

见来了陌生人,头缠白帕子,身着红褐色豹纹冬衣、青色裤子,脚穿灯芯绒棉鞋,腰系红格子围腰的何真发立即停下手中的活向大家打招呼。她说,那一堆柴棒都是她亲自从山上弄回来的,神情轻松得像在说摘几片树叶一般,让来访者惊叹得合不拢嘴。

笔者仔细打量了一下何真发:她确实年事已高——岁月无情地在她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眼角的鱼尾纹已深陷进去,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她的鼻梁有些塌陷,上面有一块青色的印记。她的牙已脱光,淡紫红的嘴唇凹进去,周边布满皱纹编织的经纬网,像老柏树的皮。她那烟熏色的手粗糙厚实,除拇指外,其余手指第二关节都有些粗大变形,十块手指甲光滑明亮,手背爬着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尽管天寒地冻、风雪交加,但她的手却没有皲裂,也没长麻皴子。

“您多大年纪了?”笔者好奇地问。“我满百零六(106)了。”见笔者有些疑惑,她接着说:“我是民国乙寅年九月二十九日生的,你各自算嘛?你算得来不?我爸爸死的早,妈妈去世时我才49岁,大弟何金发抓壮丁死了,二弟何权发今年8月也死了……你看嘛,我百零六还活得好好的,呵呵呵。”老人爽朗地笑着。笔者查了一下历史资料,民国乙寅年是公元1914年,至2020年是106年。

何真发是盐井村尖山组陈氏兄弟俩的二奶奶。在与陈氏兄弟俩的攀谈中,笔者了解到:民国时期何真发被他们的大爷爷陈世荣(生于1915年)从中益乡山羊坪抢回来,做了他们二爷爷陈世华(生于1929年)的老婆。兄弟俩的爷爷叫陈世富(生于1933年),排行老幺。“我们爷爷说,二奶奶比大爷爷大1岁。”由此推断,何真发老人确实出生于1914年,2020年应该106岁。

2

与老人围炉夜话,时空回到了百年前北洋政府(1912-1928年)时期。那段时期,国内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何真发就出生在那个黑暗的时代。

1914年农历九月二十九日,何真发出生在悦来苏家坝。父母总共生了13个孩子,何真发排行老四。孩子们有的饿死,有的病死。老大死于抓壮丁途中,长大成人的有何真发106岁、何权发97岁(1923年-2020年)、何洋发88岁、何林发84岁、何金发77岁。那时家里很穷,一家人没有自己的房子,靠租地主的房子住。寒冷的冬天,大家都是穿一件单层的破旧衣裤、一双自己编织的草鞋,在一尺多厚的雪地里穿梭,晚上睡觉只能盖蓑衣、棕垫,甚至“冲壳子”(睡在包谷壳里)。

因无钱租种地主的土地,父亲只好去当“背脚子”,趁赶集天在中坝(现在中益乡场镇)买玉米、豆子等物品到悦来转卖赚点差价,然后买回一升(相当于6-7斤)粮食,作为一家人一场(3天)的口粮。何真发出生后,母亲因营养差没有奶水,只能用米汤、菜羹喂她,因此她小时候骨瘦如柴。但从小瘦弱不堪的她,在十七八岁时竟出落得身材高挑、亭亭玉立、如花似玉,女工、针织样样在行,挑花、绣花门门精通,十里八乡,谁家有姑娘出嫁,都要请她去帮忙挑卧单(给床单绣花)、挑枕头(给枕套绣花)、缝衣裳。

谈到婚姻,何真发久久不语。许久的沉默后,在跳动的火光中,老人又陷入回忆:中益乡盐井村尖山组陈家有三兄弟,老大陈世荣身高1.8米,年轻时会武功,是地主的管家兼打手,当时名震一方。陈世荣担心懦弱的弟弟陈世华娶不上媳妇,就想帮他抢个女人回来。

有一年,何真发被请到中益乡山羊坪给一大户人家做女红,她的美貌和能干被陈世荣知道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陈世荣带着几十号人马,悄悄来到山羊坪,想趁夜色抢走何真发,没想到如花似玉的何真发竟有一身好体力,两个近身的人被她三两下打翻在地。后面的人见状便一哄而上,何真发寡不敌众,束手被擒。

何真发被掳着行走在山路上。途中,经过一处民宅,一行人疲惫歇息。她看见身子附近有一柴刀,于是将绑在身后的双手偷偷在刀刃上磨断绑绳,拿起柴刀就近砍断了一个抢匪的脚和另一抢匪的臂膀,准备逃走。但终因众寡悬殊,她仍被抢去作了比她小15岁的陈世华的老婆。

何真发曾无数次反抗,多次逃离。可在那暗无天日的岁月,她能逃往何处?寒来暑往,几度春秋,慢慢地,何真发的心泯灭了、人麻木了,最后只能认命了。老人言谈中依稀露出少女的羞涩,晶莹的泪花里透出了心酸和无奈。

那时,陈世华家没有房子,一家人只能租住在李家湾半间低矮的土墙房子里。几年后,何真发与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了。根据当地风俗,女人是不能在别人家里生孩子的,何真发只能去野大湾的大山上的岩洞里生孩子。

生了孩子,没有粮食,何真发就以从山上摘回来的洋桃子(野生猕猴桃)和炒的干胡豆和包谷泡等充饥。即使在月子中,她也不能卧床休息,还得做家务、干农活,用柔嫩的肩膀担起家庭的重任。陈世华生性懦弱,何真发就像大姐姐一样包容他,夫妻俩相濡以沫近80年,没有打过架,没有吵过架。

因为租住房的主人忌讳,女人生完孩子也不能搬回去住,何真发夫妻俩在岩洞里一住就是4年。一天,一群土匪冲进她家的岩洞,将家里的财物抢劫一空。由于害怕再次遭到土匪抢劫,他们不得不搬到龙占溪沟的岩洞里,这一住又是三四年。后来,他们又搬到中益乡的猪圈门、仔姜坪居住过土墙房子。但这些房子的土墙最后都垮掉了,他们只能搬到凤凰台山上的岩洞住,这一住又是4年。

为了养家糊口,何真发像男人一样当“背脚子”下苦力,在西沱、王场、鱼池、王家、黎家、石家、黄水、悦来、桥头、大沙坝、龙沙坝等二十几个场镇来回穿梭,每次要背着一百多斤的货物,靠赚点力钱买回粮食养活一家老小。她说,她经常通宵达旦地背货行走。从龙占溪沟背货到悦来,要途经大风堡,山上的大猫(金钱豹)那恐怖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叫人毛骨悚然、双脚发软;从西沱背大米、红苕到鱼池,要穿过大片斑竹林和松树林,陡峭狭窄的林间小路偶尔还会遇到棒客(抢匪)。但为了一家老小的生活,她只得硬着头皮前行。“还是现在的人享福呀!”说起过去,何真发摆摆头感慨道。

有一年,中益遭遇干旱,地里的包谷、洋芋、红苕全部绝收,何真发一家无法活下去,被父亲和二弟接回了苏家坝。

到苏家坝后,一家人生活依然十分艰苦。此时,何真发的大儿子已经16岁,可以独当一面了,这多少让她有点欣慰。但不幸的是,儿子17岁突然病死了。“他睡到半夜,突然说要喝开水,我赶紧起来烧好了给他端一碗去,用汤勺喂他。水还没吞下去,他就手一伸、腿一蹬,就没气了。他要是活着,现在有80多岁了。那么懂事的孩子,说没就没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何真发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睛也湿润了。因为贫穷和疾病,她的前三个儿子都夭折了。

3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翻身做了主人,废除了封建土地所有制,地主的土地被没收,分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耕种。何真发一家被划为贫农,也分得了土地、耕牛、房屋、农具、家私、衣物等。“要不是共产党、毛主席,我们就分不到田地,一家人还是缺吃少穿。”何真发感叹道。

何真发身强力壮,干活是一把好手。同时搭田坎,她搭了两坡田,驻队的男同志一坡田都没搭完;同时栽秧,别人两列没栽完,她已栽完了三列。中午吃饭时,驻队的同志说她做事麻利,体力消耗多,叫多给她盛一碗。生产队按男人的标准给她计工分。她还当过大队妇女主任,经常到公社和大队开会,回来宣传、贯彻党和政府的农村方针、政策,教育、引导农村妇女发扬自尊、自信、自立、自强精神等等。说起那段岁月,何真发顿时来了精神。

1954年农历三月的一天,家里来了二十几个人帮忙栽秧,何真发负责给大家做饭。早上,她刚蒸了一大甑子饭,就感觉人不对劲,爬到楼上就生下了陈益奉。由于前三个儿子都夭折了,何真发把第四个儿子陈益奉视为珍宝。为了能让他健康长大,何真发费尽了心血,还让他拜了7个“干老”(干爹)和一个大石头。

何真发总共生了6个儿子和1个女儿,最终养大成人的只有陈益奉和一个小时候被火烧伤致残的女儿。

1959年至1961年,苏家坝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老天连续几百天不下雨,地上的庄稼全部枯死。公社办的集体伙食团,每人每顿舀到碗里的只有一点点菜汤。人们饿得不行时,便挖野菜、吃草根、割树皮充饥,还把青蛙和蛇捉来放在火上简单燎一下就放入口中吃。有的人因为吃了白善泥不消化,被活活胀死。

让一家人在苏家坝等着饿死吗?生死关头,何真发没有犹豫,带着陈世华和年幼的儿子回到了日子稍微好点的中益乡。

回到中益后,何真发一家最开始住在仔姜坪的岩洞里,后来又搬到高上住在半间土墙房里,最后才搬到尖山子住,并在那里修了一栋有五根柱子的房子。谁知房屋架子刚立好,外面的堡坎却垮了。为了重新把房子修起来,何真发白天干农活,晚上点起煤油灯挑土石筑地基。经过一番艰辛的努力,他们终于修了一栋三层木列吊脚楼,一家人从此不再租房,更不用住岩洞了。

4

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社会步入一个十字路口,旧的生产方式严重制约了生产力的发展,农民做多做少一个样,生产积极性受到严重打击。党中央审时度势,及时作出改革开放的决定。随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广大农村遍地开花,耕地按人口承包到户,农村“人哄地皮、地哄肚皮”的大集体耕作方式结束了。何真发说,这种方式是“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何真发当时身强力壮,儿子、女儿也长大成人,儿子还娶了媳妇,家里劳动力充沛,一家人生产积极性高,荒山野地都被他们开垦出来种上了庄稼。

那一年,何真发一家获得了大丰收:谷子装满了粮仓,地窖里装不下的红苕堆了半间屋,玉米棒子编起来挂满了墙壁和柱头,洋芋也堆成了小山。家里还养了4头肥猪、一群鸡鸭,日子逐渐红火起来。

1989年,陈益奉上山砍树搭黄连棚,右眼不幸被树枝戳伤失明,家里光景日渐下滑。后来,何真发身体逐渐衰老,儿子、女儿又身有残疾,孙子、孙女读书要花钱,家里生活更加困窘。

5

2014年,何真发家被评为建档立卡贫困户。随后,政府各种帮扶政策、措施逐渐落实到她家:政府对她家的房屋地坪、厨房、厕所进行了改造;何真发每月领取低保金600元、养老保险金125元;陈益奉每月领取养老保险金120元;家庭成员全部享有医疗保障、住院报销90%等政策;曾孙女上幼儿园不花一分钱。在扶贫干部的帮助下,一家人于2016年脱贫。说起党的扶贫政策,何真发一个劲儿地夸“好”。

儿媳妇杨春兰开始煮午饭了,何真发起身走到厨房帮忙洗菜、洗碗,又到火炉前添柴烧火。不一会儿,一大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便做好。大家围坐在火炉边开始吃饭,杨春兰给何真发盛了大半碗米饭。何真发生怕客人夹不到菜,把装肉和咸菜的盘子全部移到客人面前。“同志,多吃点朒朒,吃了暖和。”何真发边说边不停地用勺子往客人碗里舀肉片。不一会,客人的碗里冒起了一座“肉山”。

“朒朒,朒朒。”何真发两岁的曾孙女欢叫着,一位访客夹了一块肉,逗她说:“去我们家喂,要得不?”“不去不去。你们家没有火炉,没有祖祖(曾祖母)。”稚嫩的话语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何真发不停地给客人舀肉,劝客人喝酒,还客气地说照顾不周。

“我活一百多岁,还没得见过这样好的政策呢!不说别的,我们这条马路就不得了,听说花了780万。这里全是高山、悬崖,万万没想到还能通公路,我们感谢党和习主席的恩情。现在这个时代真好,街上哪样东西都有卖的。我还是‘国家供应’呢:盖的被条,铺的床单、毯子有好多床;穿的衣裳、系的帕子,床两头都放满了,可以装8个背篼;新鞋子也是好几双。我岁数大了,新衣服穿不烂,死了烧了怪可惜的,所以我不穿新衣服。国家对我好得很呐:过年要给我发1000块钱,供应10斤大米、5斤菜油和5斤白糖。前几天,政府才给我送来好大一床铺盖——这样的政策难得找啊。说是我有两个后人,其实是国家在供养我。嘿嘿嘿。”何真发慈祥地看着儿子,满脸笑意。

何真发说,儿媳对她也很好,随时把面包、蛋糕、饼干、糖果、炒米米等备好的。她边说边抓起几个蛋糕硬塞给客人吃。

何真发说,她每天上午睡到太阳当顶才起来,然后出去山上走走转转,挖点地,或者捡点柴,回来呡两口酒,吃点零食。她每天喝半斤左右的低度白酒,只吃中午一顿主食。她喜欢吃红苕、洋芋、南瓜、蔬菜等素菜和玉米面面饭,不喜欢吃面条、鸡蛋、豆腐和肉类。“我婆婆喝酒吃零食成了习惯。二舅去世那晚,她坚持要守夜,半夜以为写字的墨汁是酒,就喝了一口,把大家笑惨了。”杨春兰笑着说。

何真发继续说,她身体好,连痧都没揪过,只摔伤过几次。80多岁的一天,她拿着一把面条上楼,不小心摔下来,撞坏了板壁,头也撞破了,流了很多血,简单处理了一下,睡了一晚,第二天就起来叮叮咚咚开始修复板壁。90岁时,她去女儿家上山打柴,不幸摔断了右手臂,住了12天院,出院后留下后遗症,右手抬不上去,梳头和系帕子有点困难。10年前,她耳朵不舒服,为了省钱没去看医生,只是自己搽点酒,后来听力就慢慢下降了。

陈益奉说,他母亲虽然已经106岁了,但没有哪一天在家里耍过。他挖药材(前胡)、红苕、洋芋,母亲就一起挖;他薅草,母亲就一起薅;他割玉米梗,母亲就一起割;没农活干时,母亲就去捡柴。母亲虽然牙齿掉光了,但眼睛很精灵,还能穿得起针线。她在盐井村年龄最大,身体却最硬朗。正说着,院子里一个五六十岁的妇女拿着针线来喊何真发帮忙。何真发聚精会神,左手拿针,右手穿线,不一会就穿好了。“您真棒!”大家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道。

尖山组四合院总共住有4家人,何真发每天早上起床后都要去各家看看。要是哪家没开门,她就去敲门喊;谁不在家,她就问是去哪里或做什么去了,还是生病了;每天晚上,她也要到各家去看看是否全部在家,睡觉没有;院子有什么事,来了几辆车,来了几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来干什么,她都要观察、过问。最近有探测天然气的工人经常从这里经过,她都要关心、过问。

阳光明媚的下午,公路边地里的胡豆苗长出了四片叶子,何真发拿着锄头到地里给庄稼松土。“同志你看,公路里边那块大蒜是我种的,屋后面那几大块洋芋也是我栽的呢。”何真发抬头指着远处,自豪地说。

不一会儿,何真发的曾孙女身穿红色灯芯绒罩衣,头戴粉色帽子,抱着布玩具狗狗跑来。

“祖祖,我们回家家。”

“好嘛,妹妹,我们回家喽。”

何真发放下锄头,拿起曾孙女的布玩具狗狗,曾孙女拿着祖祖的拄路棍,一起往家里走。祖孙俩一前一后行走在公路上,构成了一幅跨越百年的美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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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成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