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冷草》(十八)

(十八)

    翰老师的生意做得还算顺利,赚了点钱,便在乡场上买下一个小门面,有了稳定的收入。随着大儿子二儿子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经济压力也减轻不少。现在,新潮乡场上的人都叫他“翰老板”,几乎没人称他“翰老师”了。他很纳闷,自己教了三十多年的书,送出了一批又一批农村娃,虽然大多在农村当农民,当总比“扫盲班”出来的强,就是在这个乡场上,也有很多学生,做起生意不含糊,而且荷包里都揣着“名片”,赫然印着“总经理”“业务经理”“片区经理”之类的头衔,一看就是“大款”,让翰老师眼花缭乱,不得不刮目相看,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可为啥“翰老师”的名称消失得这么快,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翰老板?一个三十多年教龄的民办教师,竟然抵不过只干了几年的民企老板,个体工商户。“现在是市场经济,一切向钱看,工农兵学商。没有钱的穷教员,谁还看得起,有钱的老板,那怕就一分钱的老板,只要拿得出名片,照样也受人尊重。”翰老师感觉到这个社会完全变了。

    过了几年,时光已经翻过公元二零零零年,乡领导都换了届,自己的香辛料生意,随着年龄的增大,经不住折腾,也慢慢放弃。眼见屈老师的信访没有进展,甚至没有音讯,翰老师决定到县里走一趟。

    且说民办教师屈老师,带着冷坪农业中学几位老教师的殷殷期盼,开始了他的上访路。这次上访,目标很明确,就是“民转公”,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屈老师来到他熟悉的县委办接待科,但一打听,那个对自己很客气的秦科长调走了。但既然来了,就不能打退堂鼓,他决定到信访办,赤膊上阵,死缠硬磨。每次走到接待窗口,他都要拿出一大叠信件,还有各级教委的回函,慢慢讲解国家政策,讲解其他县的落实情况。渐渐的,他成为信访办的常客,被称为“文访”。

    “文访”区别于“武访”,这个词来源于文革时期的“文斗”和“武斗”。屈老师几乎与信访办的人同步,每天按时上下班。信访办的人时间久了,就觉得这个老头虽然啰嗦,但无暴力倾向,也就没当回事。每次只要看见屈老师来了,窗口里面便不约而同的传出:“你们几个听好,我来传达国家政策,哈哈哈。”随后便是等待国家新的政策出台之类的解释回复。信访办的每一个人都能背诵屈老头的诉求了,甚至屈老师说话的语气、手势、神态,他们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后来,由于屈老师上访时间长,次数多,几乎重复同一诉求,每每说到最后,就变得冲动激烈,顾不得人民教师的脸面,脏话、诅咒、恐嚇,只要想得到的词,便脱口而出。这些都能忍,信访办就是撒气泼粪的地方。关键是屈老师最近多次扬言去北京上访,就凭这句话,信访办,包括县委政府的领导就会敏感。信访办就直接认定这人有精神病,列为重点信访人。这样,屈老师由“文访人”变成“文疯子”。

    翰老师在县里呆了两天,终于在信访办找到了屈老师。屈老师仍然不修边幅,全身脏兮兮的,脚踏一双棉拖鞋,大脚趾露在外面,一件军大衣,已经看不见布面,就是一个叫花子。屈老师还在滔滔不绝旁若无人的演讲,突然看见了翰老师,就很激动,对坐在窗口里面的年轻姑娘说:“你们几个听好,我给你们几个讲讲政策。”翰老师侧耳听见里面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屈老师一听这笑声,突然变得情绪亢奋,对着接访窗口那个狗洞似的小孔,一阵臭骂,骂完,才感觉解了气。更让翰老师疑惑不解的是,屈老师好像在自顾自的叫骂,里面接访的人早已离开。但这次,屈老师仿佛有些底气,对着窗口大声说:“你们几个听好,又有新的上访人,看见没?翰老师要上访,你们几个登记好了。”说完,几乎爬上那高高的接访台。因为他个子矮,站在窗口,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听见屈老师吼叫有新的上访者,里面有个小姑娘走了出来,朝翰老师看看,取出登记薄,询问,一五一十开始登记。翰老师这才注意到,接访处就跟银行的柜台一模一样,安装了防弹玻璃,留有十多孔口,猫洞大小。怪不得屈老师在外面破口大骂,里面一点动静没有,多半听不见。

    在信访办磨蹭了一个上午,到了下班时间才离开。屈老师带着翰老师来到一家叫“乡巴佬”的酒店,翰老师一看这气派,便知道是一家高档酒楼,怎么地就叫成“乡巴佬”。此时的酒店好像在办什么大型酒宴,熙熙攘攘,十分闹热。屈老师带着翰老师进到餐厅最里边的角落里,选择座位坐下。翰老师转头看了看屈老师,问道:“你最近发大财了?”屈老师用手摸了一下额头,声音低八度,说:“你只管吃,别的不问。”翰老师看见陆续有人坐满了位置,接着开始上酒上菜,两人毫不客气,饱餐一顿。吃完出门后,走在大街上,屈老师抹了抹嘴巴说:“这叫吃跑堂,有钱人都不会清点人数的。这一次大席,至少八十桌,每桌一百八十元,是我这个民办教师十三年的工资。真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翰老师觉得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词汇还是不妥的,因为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温饱问题早就解决。但接下来的情景,着实让翰老师吃惊不小,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完全全地理解屈老师的话。

    屈老师带他去的住地,竟然在城里的一座大桥下。一截粗大的水泥管,一头用捡拾的红砖简单垒砌,一边挂着条纹胶布,权当门帘。屈老师钻进水泥管,拿出一叠信访件,递给翰老师,说:“明明各级教委都回复,可以参照公办教师待遇落实,有政策,为啥就没人管呢?”翰老师没有钻进水泥管,而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河里翻滚的流水发呆。

    住在一根水泥管里,这么多年是如何坚持下来的,翰老师都怀疑屈老师是不是真的疯了。因为,刚才在信访办,翰老师看见屈老师变得喜怒无常,性格乖张,这与冷坪中学满腹经纶的国文老师明显走样。翰老师听说过,上访的人本来没病,因为上访多了就变成精神病,这叫“信访人综合症”。难道屈老师有神经病?翰老师不敢往下想。

    “嘿,这里挺好,不需要住宿费。哎,翰老师,想什么呢?”看见翰老师没精打采的,屈老师继续说:“我在这里挺好的,你看看,旁边那根管道,里面挤了两人。住在那根管子的人,都会换届,只要听说县里换届,争水泥管的人就多了,都换了几届了。唯有我这个管子没人敢来竞争,我住了几届了,地头蛇,时间长。你看看,单间,不用付房费。”

    翰老师全然明白了屈老师的处境,他立即带着屈老师,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让屈老师洗了个痛快澡,躺在干干净净的旅馆床上,两人聊了一个晚上。在谈到上访艰难心酸的事,为何还这么执着时,屈老师回答说:“我有儿有女,都已经成家立业,都是我给他们操办的婚礼,他们都很幸福,这是让我最放心的事情。但是后来,就因为我上访,他们不认我了,说县里施加了压力,怕受到什么牵连,逼迫和我划清界限,现在信访都是与考核挂钩的。我不是不懂儿女心事,不给儿女争气,可我心有不甘啊,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付出与回报严重分磔,是不是,你说?我们与公办教师所付出的,完全一样多,甚至更多更艰苦,但为何报酬差别会这么大?民办教师与公办教师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人为的设下一道无法翻越的坎,甚至我们的人格都比公办教师低啊。我们争取平等,争取公平,有什么错?我们争取我们应得的待遇,有什么错?我们争取老有所养,争取基本的生存权,有什么错?市场经济也讲劳动报酬不是?”屈老师越说越激动。翰老师觉得,屈老师思维清晰,并没有疯,他说的完全在理,他的诉求绝对正当。那么,为何会叫他“文疯子”?是不是这个时代太冷漠?是不是这个世道太癫狂?简直冷酷得令人发指。

    翰老师也在思考,端起一杯水,边喝边说道:“关于民师待遇,我想,绝不是顶层设计出的问题,顶层设计是照顾到民办教师利益的,取消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同工同酬,很多地方都落实得好。但是,问题出在执行中,不平衡,没有一刀切下来,有的地方落实,有的地方不落实,有的地方变通落实。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屈老师一听这话,突然坐了起来说:“说到点子上,你的见解实在精辟,这就是我要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的原因。错不在国家,错不在上级,错在下面。”翰老师接着说:“但是,现在反过来了,我们倒成了惹是生非的非法上访户,还整天有人跟踪监控,这算什么事?”屈老师猛地摇起了头,说:“他们犯病了,叫滥用情商病,没人说情,没人送礼,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叫官僚主义,衙门作派。我们几个没有后台,后台只有国家政策,地方上没有人站出来替我们说话,也不可能去送钱送礼疏通关系。所以民办教师就是最底层的弱势群体,光胴胴唱戏,很难堪的。”翰老师说:“我们没得罪什么人吧?”屈老师立马回道:“怎么没得罪?得罪的都是有权人,管人管钱的人,我们没有人去说情,走后门。现在这世道你难道还不明白,你有事要办,得求人,甭管你有多大的理,你不托人说情,他们还真就不给办,你会咋的?再说,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亲戚在官场混,人家在乎我们什么?他替我们办事,有什么好处?再说,上了访,他们更看清了,我们就是一群小人物,窝囊废,小鱼翻不起大浪的,要是有靠山,会走上访这条路?另外,上了访,就等于不给他们面子,抹了黑。逼到这个份上,就得互掐。他们想到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千方百计算计我们,掐我们,压我们,吓唬我们,目的就是让我们知难而退,不敢声张,当冤大头。要是真压下去了,这些人马上就会弹冠相庆,背地里暗喜,又整掉了一个包袱。这个社会就这么回事。”翰老师想了想,问道:“他们把我们的事情当成普通信访问题,而不是当成落实政策问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样下去,何年何月得到公平正义?”“我没招了,天天去缠吧,总有一天会感动上苍的。你看啊,现在政府抓的什么?抓的旧城改造,街道上的电缆、下水道,年年都在挖,甚至一年挖几次。听说还要推掉几座山,搞什么工业园区,为的什么?为的是刺激经济,加速流转,拼那GDP。他们在那边大把大把的花银子,却不愿把钱花在教师身上。什么关注民生,那是唱高调,在这个指挥棒下,除非傻子当县长。落实民办教师待遇这个事,就是花钱填坑,拖后腿的,令人讨厌的短板。翰老师,我总算是清到了脉根。”

    听了屈老师的一番宏论,翰老师再次陷入深深的焦虑中,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翰老师再也无法入眠,听着屈老师鼾声雷动,这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上访人,在桥下的水泥管里都能睡得香甜,何况在舒适的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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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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