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冷草》(十五)

    (十五)

    翰老师虽然自己始终没混出头,命途多舛,但欣慰的是,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有了出息。其中两个考取大学、两个考取中专,一个正在读高中。虽然这些成绩能带给翰老师心灵的慰藉,却也增加了巨大的经济压力。接下来的情况变得更糟,家里被几个孩子读书读穷了,自己虽然做了几十年的民办教师,但收入一直低微,养活自己都困难,对家里就谈不上支持。本来农村土地承包到户,经济上勉强能支撑,但现在农税提留逐年增加,种地入不敷出,土地承包所带来的盈利被挤压得干干净净。翰老师一家已经挺不住了,踹不过气来,每年的书学费很难凑齐。土地承包这面大旗,变得像血染的风采,让农民们感觉到了悲壮,粮农变成焦农。很多人开始逃离农村,到外面打工,或者拿钱买户口,进入城镇做生意求生。没多大的功夫,翰老师的村寨就变成了“空壳村”,翰老师夫妇变成了“留守老人”。

    翰老师也在思考,自己年过半百,外出务工没人接,下海经商没资本,怎么办?经再三选择,最后终于确定一个项目,做香辛料生意。他和妻子商量好,购买了一台小型粉粹机,在乡场上租一个摊位,就地收购山区农民种植的花椒、辣椒之类的农产品,然后加工成佐料出售,赚取一点加工费。在这个乡场上,算是独家经营。生意逐渐顺手后,翰老师将花椒、辣椒、茴香、八角、陈皮等分别粉碎后,用小塑料袋装好,整齐地摆到摊位上。翰老师每当坐在摊位前,看着自己精心制作的一排排的香料袋,就像看着教室里课桌上坐着的学生,简直有些心花怒放。

    没过多久,一个赶集日,琪老师突然来到翰老师的摊位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见翰老师俩口子不停的吆喝,收进不少钱,很是羡慕。下午三点多,乡场上拥挤的人开始消散,琪老师临走时,问翰老师:“你们做这个生意怕人笑话不?”翰老师答道:“刚开始做生意时,架子放不下去,但做了几场后,也没啥。你看,这样不挺好。”“我还是觉得面子抹不开,我怕笑,堂堂的人民教师摆地摊做生意,觉得不妥。”“这是逼出来的,没有办法。家里有几个孩子读书,每年要按时交学费,拿不出手,心慌啊。靠养猪、捡几个鸡鸭蛋,已经供应不上了。”“可我还是觉得不靠谱。嗯,我想多养点鸡鸭,既卖鸡鸭蛋,也卖鸡鸭,这样可好?”“也行的,心动不如行动,只要看准的事,立即去做,现在是市场经济。”“是啊,我可不能跟你家比,女儿们大了,也离开了家,里外都是我一个人,没法子脱身。给你打个商量,我的鸡鸭蛋出来后,就在你的摊位边,放一个提篮,你帮我卖一下,好吗?”琪老师望着翰老师说。“琪老师,怎么不行,放在我摊位上,我帮忙销售,你就不要客气了。”翰老师的妻子抢着回答。

    这似乎应验了“吉人自有天相”这句古语,从冷坪农业中学完败的翰老师,做了香辛料生意,却越做越好,后来扩大到附近三个乡场。翰老师夫妇几乎马不停蹄地奔忙着,完全投入到了生意上。乡场上竟然有人叫他“翰老板”,很少有人称呼他为“翰老师”了。

    琪老师的鸡鸭蛋就真的靠着翰老师经销了。不久,琪老师告诉他一个消息,庄校长也摆出了一个儿童服装摊,彬老师年轻,他还租了一家门面呢,专门做粮食生意,她种的绿豆、黄豆、四季豆、土豆都是卖给彬老师的。屈老师没有本,就帮人卖冰糕,背着个木箱,走村串户呢。哎,找钱难呐。

    一九九六年七月份,雷小锄从县里专程寄了一封信给翰老师。翰老师打开,取出一份加盖了县教委印章的文件。他看得很仔细,是教委发出的。新潮乡小学校:你单位民办教师参加民办教育工作,为我县教育事业做出了贡献。根据国家教委、财政部、人事部(1983)100号文件“关于农村老病残民办教师生活补助费暂行规定”第二、三条,同意离岗,离岗后每月发给相应的生活补助费。从一九九六年九月起执行。翰老师看了看自己的待遇是八十九元五角。落款时间为一九九六年七月九日。雷小锄在信里告诉老师,由于冷坪中学已经撤销,民办教师归属于新潮小学管理。还告诉翰老师,自己现在调到县第一职业中学,并担任了校长。请老师们有空到学校坐坐。翰老师赶紧抄写了每个民办教师的待遇清单,分头送给琪老师、屈老师他们。

    屈老师,还是那么邋遢,不修边幅,几乎每一场都来到翰老师摊位前,叶子烟一根一根的接着抽。翰老师知道,他心里苦闷,在上访。他因为举报墨老师中考作弊而被钱乡长不明不白开除的事,近日有了眉目,得到平反昭雪,按照任用民师对待了,每月有八十九元五角的工资,也按照老病残对待,离岗休息。但乡里的那一半始终没领到,和翰老师一样,实际到手的只有四十四块五。

    生意稍稍停息,两人又开始交谈。“关于墨老师作弊的事,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对的,但要举报,这个决心还真不好下?你想想,一个学校的老师,考出好的成绩,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就有勇气举报?”翰老师顺便问了句。“当时我很纠结,举报不举报,心里也直打鼓。但回想墨老师做的那些事,那就不是教师身份的人干得出来的,而且他原本就不是教师,根本不配人民教师这个称号,简直就是学校的败类,国之糟粕,社会垃圾。再说,作弊一旦成功,他们投机取巧,轻松取得好成绩,对我们这些没日没夜苦干的老师公平吗?这样的事,这么严重违法乱纪的事,我们知道真相的人不站出来揭露,这件事便会像毒瘤一样在学校生了根,祸国殃民,我们难道真能容忍?反正我忍不了。”屈老师慷慨陈词。翰老师也知道屈老师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屈老师,你就不能做点生意,你看看,现在是新生活各顾各,自己不干,只能受穷。”翰老师开导他,但屈老师似乎并未当回事,他说:“我就不信,我们几个就这么被忽视了,被轻而易举的抛弃了。老子要上访到中央,我就是不信邪。电视上明明讲的是,民办教师取消,全部转为公办教师,为何我们乡上不宣传,不落实,难道乡里把国家政策贪污了。”“有政策?”“当然有政策,我都到别的县复印到了落实政策的文件,不信,你看看。”屈老师从那件已经穿的油光发亮的军大衣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取出文件。翰老师看见里面有几封上访信,其中还有国家教委的回执。

    翰老师真的就看见了文件,这让他重新燃起转公的希望。“我就不信,冷坪中学的几位民办教师,教了三十多年的书,国家会亏待我们。”屈老师满脸委屈,双眼却放出倔强的光芒。“就是我们乡里不去争取,或者故意拖着。”屈老师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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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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