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冷草》(十二)

(十二)

    琪老师这两天精神状态明显不好,但生性倔强的她仍然坚持上课。就在下午上完第二节化学课时,她昏倒在讲台上。很快,有学生告诉了在隔壁教室上课的翰老师。翰老师赶紧过去,扶起琪老师,摸摸额头,发烫,脸色发白。翰老师将琪老师背到寝室,估计是感冒发烧,他告诉了平校长后,便直奔秦家村,通知了村医,又马不停蹄的跑乡卫生院,他要给琪老师买几副中药。

    村卫生室的医生给琪老师打了退烧针,又给他服了药,琪老师有些好转。翰老师从乡卫生院回来后,开始给琪老师做饭。但揭开米坛,却发现是空的。翰老师只好回到寝室,打开煤油炉子,做了一碗鸡蛋面条。见琪老师吃完面条,翰老师叫来彬老师,吩咐说:“琪老师病得很严重,晚上,村里的医生还要来打针的。我现在要回家一趟,琪老师家里的米面蔬菜都没有。她不像你我,农村还有个家,琪老师自从离了婚,学校就是她的家了,她完全就是靠这点工资在糊口,现在乡上那一半工资没了,琪老师怎么生活?我得回去,我家里有粮,我多弄点,琪老师这一病,一周两周,能否康复,还说不清楚。”彬老师答道:“翰老师,你回去,有我在,琪老师饿不着。”

    虽然自己家里也拮据,但翰老师打定主意,这次是要帮琪老师一把的。晚上,忙完了农活,翰老师对妻子说:“琪老师今天在教室里突然发病,倒在讲台上,烧的厉害。这次,看来琪老师很难。”“得个感冒病就那么严重?难什么?我得了感冒,到地里干活,出一身汗,没事了。”“你有所不知,琪老师这个感冒来得挺吓人的,倒在讲台上,一句话都不说,我生怕她就走了。全校老师学生都很紧张的,那一阵,大家心里忐忑不安。平校长见琪老师昏迷,不断掐人中穴,还弄了一串鞭炮炸响,想震醒琪老师,琪老师都没睁一下眼。后来医生打了针,才慢慢醒过来。”妻子不再说什么,叹了一口气,说:“琪老师这辈子不容易,男人走了,也不成个家,孩子培养成才,上了大学,剩下自己孤苦伶仃的。”“就是,我们要帮衬她一把。下午我看了他家里的米坛子,已经空了,真的是一贫如洗。明天得背点米面蔬菜去,要不然,琪老师只好饿肚子。”“背吧,家里这点米面还不缺。”“鸡蛋捡十个去。”“什么什么,鸡蛋?我今天正好捡齐十个,明天准备上街卖呢,不行!”“琪老师身体很虚弱,没有营养不行。现在乡政府克扣一半的工资,琪老师哪来钱买鸡蛋买肉?”“我家都没钱,还管别人的盐咸醋酸。”“我们这不好好的,没病吧,人家琪老师是病了,而且很严重。我们不帮她,谁帮她呀?”“寡妇门前是非多哟,你不会?”妻子转过头,猛的睁大眼睛,直盯得翰老师头皮发毛,好像自己真和琪老师有个什么瓜葛似的。

    第二天,翰老师起了床,天还没大亮。吃过早饭,妻子已经准备好了,装了满满的一竹背篼,下面是蔬菜鸡蛋,上面横着一袋大米。出门的时候,妻子说了一句:“米袋下有十个鸡蛋,给你那没用的小情人,快滚!”说完咧嘴一笑,又将嘴翘了起来,作出一脸不屑的样子。

    翰老师在冷坪的山坡上,走得大汗淋漓。进到琪老师寝室,放下背篼。他看见琪老师还躺在床上,脸色还不正常。他取下米袋,提出鸡蛋,整整十个。他心里很感激通情达理的妻子。过去自己求过妻子,要为教案的事送十个鸡蛋给教办主任,妻子硬是卡住,这次,她竟然这么大方。

    翰老师做了一碗鸡蛋面,端进琪老师寝室,放在床边的旧课桌上,轻轻的唤了一声。琪老师微闭着眼睛,动了一下,手拉着床沿,想坐起来,但没有力气。翰老师见状,拉住琪老师的手,按了一下脉搏。他不是医生,但感觉脉搏跳动很快,再摸摸额头,还有些发烫,但明显比昨天好多了。接着,翰老师将琪老师扶了起来。

    突然,琪老师紧紧抓住翰老师的右手,并且慢慢将那只手抱到胸口上。翰老师只好坐到床沿,任凭琪老师靠在自己胸前,说:“琪老师,你太苦了。”琪老师抱住翰老师,泪如泉涌,小声抽泣起来。翰老师被琪老师这个举动吓懵了,手已经分明触到琪老师热乎乎的前胸,心里顿时咚咚直跳。赶紧看了看门口,感觉自己像做贼一样,吃惊不小。这个场面,要是被人发现,那不成了糗事,传遍校园,叫他今后如何见人呢?于是赶紧推开琪老师,语无伦次:“你-你-你,看你这个人,你-你-你,这是干什么?”琪老师用手抹了一把眼泪,说:“翰老师,谢谢你。”两人便不再言语,默默坐着,四周静极,仿佛整个冷坪农中为之凝固。

    其实,翰老师喜欢琪老师的正直善良,嫉恶如仇,琪老师也欣赏翰老师的学识和人品。两个人早已经埋下感情种子,结下深厚的情谊,只是在那片荒漠的山脊上,在那个艰苦的环境中,没有爆发,也不敢爆发。琪老师的那个大胆的举动,完全是一种自然的表露,像压在大石下的一株冷草,渴望着挣扎着,拼命伸出头来见一下阳光。如果见不到阳光,此生只能死去。翰老师看着可怜的琪老师,十分酸楚,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两个人惺惺相惜。

    这场大病折磨了琪老师半个月,才基本康复。周末,翰老师回到家里,难得的空闲,翰老师从屋后的竹林砍回一根竹子,划开启篾,他要为家里的背篼重新做一副背带。突然,他看见琪老师,背着东西,慢慢的走进自己家里。妻子见了琪老师,赶忙迎了上去。琪老师从背篼里取出一块猪肉,十个鸡蛋,还有一个大南瓜,放在屋檐下的木桌上,对翰老师妻子说:“我生病了,感谢你们一家的关照,翰老师背来的米面鸡蛋,我都吃完了。这不,今天才有点空闲时间,我得表示感谢。翰老师和妻子说什么都不肯收下,翰老师说:“你咋那么实诚,同事之间有个什么灾的难的,互相帮助,应该的。”“你们两口子对我的恩情,我记住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就不客气了。我实话说吧,生病的那两周,要不是翰老师,我还真揭不开锅呢。”说话间,妻子便领着琪老师进了屋,在里面摆起了家常,越说越激动,那阵势,就像久别重逢的亲姊妹。她俩一直聊了半个时辰,也不知妻子怎么说服的琪老师,待琪老师离开时,家里最大的那块宝肋腊肉,被妻子强行放进了琪老师的背篼。

    “这两个女人,搞什么名堂?”翰老师都看得不解其意,在心里感叹:“女人真不简单啊!”其实琪老师不是来还那一背篼东西的,是为自己生病时得到翰老师的呵护,心里陡生情愫,做了“抱手”的那个事,觉得对不起翰老师妻子,才决定去翰老师家里的。这是女人之间的谅解和默契。

    但是翰老师始终绕不过去这件事,很长时间里只要碰见琪老师,就会避开,实在不能回避,看见琪老师那双眼睛,就会很不自在,脸会红到耳根。他就觉得自己犯了错,决不是想在琪老师心里留下正人君子的形象。

    这是冷坪农中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盛开的两朵玫瑰花。但这是爱情?是友情?是同病相怜?连琪老师、翰老师本人都无法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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