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冷草》(十一)

    (十一)

    近段时间,让琪老师非常揪心的事情就是与丈夫产生了矛盾。她丈夫叫谭经济,原本是一位老实本分的农民,专业军人,在家务农,一家人虽过着贫寒的日子,却也其乐融融。近几年进入县太昇长江轮船公司后,发了迹,当上五号船的客运室主任。事业上越走越顺趟,腰包越来越鼓胀。但他和琪老师却越走越远。谭经济每次回到农中,翰老师便会听到两人的吵架声。

    “我养着两个孩子,还要养你,我不可能还要养你那些个弟兄姊妹的。”

    “什么什么,你养我?养我的兄弟姐妹?你说清楚,我是你养起的吗?我给弟弟五块钱的生活费,这是我自己的工资,你给钱了吗?”

    “你那点工资,算什么工资,不及我工资的零头,哼!”

    “你也有弟兄姐妹,你不是也在供他们读书吗?”

    “我给得起,我的工资高,我当然说了算。这个家,我是男人,我做主!你那点民办教师的工资,根本没资格当家作主的。你有这个能耐吗?没有,你就得在家里给我老实点,乖乖的服从我。”琪老师仿佛受到莫大的打击,已经没有回击的声音。

    “守着这点毛毛钱干啥?你不辞职,我们就离婚!”谭经济说。

    “你终于说出了口,我早就听闻,你在外面勾三搭四养女人,既然你提出离婚,我们今天就办手续。”琪老师其实早就对谭经济的不检点心存芥蒂,此时也不再避讳,她本就是个宁折不弯的刚强女人。

    这样的争吵已经出现很多次,庄校长和翰老师劝说过,根本没有效果,就在中考后不久,琪老师执意离了婚。

    周末事情多,翰老师没回家。晚上,他打开电灯,开始备课写教案。有人轻轻敲门,翰老师打开门,见是琪老师,赶紧让坐。琪老师现在接替允老师当了二班的班主任,教学工作十分繁忙,今天怎么有空串门。琪老师一坐下,翰老师说道:“琪老师,我早就想过去安慰你的,他谭经济就这么离婚,丢下你们母女三人,你得受多大的苦啊。”

    “翰老师,有人嫌弃民办教师,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简直就是对我最大的羞辱。我能靠自己生存,我不会容忍他那些个花花世界,灯红酒绿。人心已变,想留也留不住的。”

    “目前看,民办教师待遇确实很低,你就真的丢不下?”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已经习惯于站在讲台上,只要站上讲台,什么心酸,什么困苦,都忘记得一干二净。其他职业,我做不了,也不想做。”琪老师接着说:“翰老师,这事不提了,男人要走,也留不住。”“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们是同事,互相帮衬。”翰老师说。琪老师连说谢谢后,透露了一个消息:“你听说没有,上期作弊,庄校长受到牵连,特别是新来的乡长,为这事懊恼,借题发挥,要扣掉我们农中教师的工资。”“哦,有这事,真这么做?我们是无辜的。”“就是。你说,停发工资,只剩十五元工资,我还要带两个女儿,怎么过?还有一件事,村上土地包产到户,有的地方就没给民办教师分田地,这个事你们男老师要去问问。”“估计不会的,有人作弊与我们有何干系,未必株连九族吗?乡里受牵连,难道将气撒到我们身上?真是笑话。”“听说是真的,马上就要下达通知了。原本我们的工资是两部分组成,县上一半,乡里一半,现在乡里决定停发这一半了,每月只有十五元,这个日子没法过了?”

    琪老师走出寝室,翰老师将电筒举到头顶,送她到走道,直到琪老师进了门才返回。回到寝室的翰老师心神不宁,他拿着手电筒,来到年轻教师彬老师的寝室,将琪老师的话转述一遍。刚说完,彬老师呼地站起来,激动的说:“这个待遇本来就低,每月三十元,只够糊嘴,再减半发放,叫我们喝西北风去?”“听说就这么定的,我们集体向乡政府请示一下,争取不取消。”

    第二周周一,晚上,乡政府分管文卫的副乡长来校开会,宣布了这个决定,老师们目瞪口呆,噤若寒蝉。过了好一阵子,才一个一个起身,默默地走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是祸躲不过,翰老师知道,心情沉重的不只他一个人。作弊事件发酵,受到惩罚的却是这几个老实巴交的无辜教员。

    没过几天,这位副乡长到校,还宣布了一个爆炸性新闻,庄校长被撤职,换成了平校长。第二天,有几个班停了课,年轻的彬老师已经打好被条,准备辞职回家。平校长发现后,紧急通知开会。

    “各位老师,我在这里必须讲清楚,这个决定是乡政府作出的。作出这个决定,你们知道有多难不?因为作弊的事,上级要求乡政府严肃追究责任,撤销冷坪农中,合并到乡完小去,要彻底清算,抹掉毒瘤。这所学校是在一九七二年学朝农经验,解决贫困孩子读书问题,举全乡之力,集资创办的半工半读学校。我们乡穷啊,很多家庭读不起农中,更不用说送到县重点中学。大家想想,我们乡能丢了这所中学吗?你们说说,多少家庭多少孩子会失学?”平校长声情并茂的说着,这位从乡完小提任的新校长,看来对农中还是了解的。

    “我们理解,但我们要生活,这不是明摆着要赶我们走吗?”彬老师说。

    “走,很简单,铺盖一卷,一走了事。翰老师,你是知道的,这个学校发展到今天,容易吗?”平校长眼睛盯着翰老师。他很明白,自己刚上任,老师们就闹着散了伙,自己肯定下场难堪。他现在需要支持,而翰老师在老师中威信最高。

    “那是的,一九五八年建校开始,我就在学校任教,还被打成过臭老九。一九六零年遭遇饥荒年,停办,一九六四年恢复招生,一九七二年搬迁到冷坪,三十二年了,我现在五十三岁,从年轻小伙子干到现在,我都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了,对学校,那是很有感情的。”翰老师动情的说道,谈起学校的历史,他如数家珍。

    “我比翰老师迟来一年,一九七三年到的,之前也在村小当代课老师,接近三十年了,要说感情,我们都有。谁愿意学校撤销呢?”琪老师说。

    “所以乡政府这样决定,那是有难言之隐,乡党委政府领导希望能保留下这所学校,只有牺牲我们教师的利益。”平校长竭尽全力解释。“只要保住学校,老师们的待遇问题,以后慢慢解决。我们都等一等,忍一忍。”见老师们不再言语,平校长继续说:“我们这所学校建在农村,招的老师也是本乡本土的,就是一所半工半读的学校。虽然各种设施差,但这是我们自己的学校,这个学校办在这里屹立不倒,有多少家庭多少孩子读书受益?在坐的,翰老师、琪老师等,好几个教师的孩子不也在这里读过书吗?彬老师不也是农中毕业的吗?这就是我们农民自己的学校,我们教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平校长越说越激动:“你们说说,我们能轻易倒闭,我们能轻易放弃,我们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些学生?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来顽强执着的守护吗?”

    平校长讲到学生,翰老师和琪老师就突然眼睛有些湿润,显得激动,平校长虽然有颜面问题,但也说得在理。老师对待自己的学生,比自己孩子还重要,他们视学校,视学校声誉和师道尊严如生命的人。翰老师动情的说:“我什么都能放下,但就是放不下学生。这么多年,我多次想离开,因为生活所迫,很多时候靠家里支持,勉强维持。但每次看见自己的学生,看见那些可怜巴巴的穷孩子,我硬是没走成,我真是放不下他们。”听见翰老师说完,琪老师接过话,说:“我没打算走,这么多年了,我们坚守,不为别的,就为这些孩子。我不会走。”彬老师听了琪老师的话,也接过去:“我说走,那是一时气话,我没翰老师他们那样的经历。但是,平校长,我们当老师的,虽然只是民办教师,也有基本的生存需要,也有起码的尊严,我们在岗位上与公办教师同等付出、一样考核,也渴望得到同样的待遇。难道我们争取这点权利都错了?我们比公办教师就低人一等?”

    平校长见大家安静下来,也调低了声音,说:“教师待遇,这是个政策问题,乡政府有考虑,我会尽力协调。农村土地承包的事,我尽快向乡政府反映,通知各村,解决民办教师的承包田地和山林。但我要提醒各位,如果我们拍屁股走人,求一时之痛快,那我们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我们不是对转公还抱有希望吗?这一走,什么希望都没了,前功尽弃。”平校长使出了最后一招,转公,他戳中了民办教师的痛点。

    第一个月后,平校长通知开会,宣布协调结果。乡政府经过慎重研究,同意补差,即按照高价粮和收购粮价的差价补发工资。这样补差后,虽然不足三十斤粮,但勉强可维持教师基本生活。农村土地承包问题,民办教师不取消承包资格,仍然视为集体人口参与承包。这样可以保障老师的基本生存。

    彬老师他们也不再说什么了,紧张的教学和繁重的农活,一如既往的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庄校长几乎变了一个人,他教授着物理课,每天默默的来,默默的离开,极少与人搭话。翰老师过了很久才知道,庄校长为老师的待遇问题跑到乡里,跟新来的乡长大闹一场,不冷静、不理智。事后,乡长召开专门会议,做了个决定,庄校长虽然与农中作弊没有直接关联,但校长也有管理责任,依然脱不了干系,决定免职。“换个校长,就没人敢出头顶撞了,这就是压制。”至此,翰老师完全改变了对庄校长的成见,而且暗暗为庄校长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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