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冷草》(七)

(七)

    农村推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极大的解放和发展了生产力,农民过上好日子。冷坪农中也因选准了好的勤工俭学项目,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走过了一段相对平静而富足的时期,靠着自身努力赢得了发展。但是,好景不长,这样的局面很快被打破。

    一九八七年秋季开学,学校新来了几名老师,在教师会上见了面。其中有一个,翰老师认识,在七十年代闹得最凶,后来混社会,打架斗殴,敲诈勒索,在全乡是出了名的“黑道”人物。

    “这样的人能当老师?怎么弄进来的?自古黑白两道泾渭分明,怎么的也不至于让黑社会老大当老师吧?”翰老师对此有看法,但琢磨不透。现在好像有些乱套,虽然不再搞人与人的斗争,但官场中出现的怪事,让人感觉是在改革创新,又感觉是在瞎整。

    开学的第二周周末,多数老师放了学便走了。庄校长神神秘秘的钻进了翰老师的寝室,小声说:“新进的两个老师,墨老师和贾老师,就是乡里出名的两个混蛋人物,严重影响社会治安,人民群众没有安全感。新上任的钱乡长,忽发奇想,让这两个黑社会头目改行当教师。教书育人,站到严肃的讲台上,他们应该能感觉到人民教师的崇高和伟大,兴许改过自新,变成好人,就能消除掉全乡的治安隐患。”庄校长说完,翰老师惊呆了,接着连续发问:“狗吃屎断得了哪条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道黑道能变白道?你相信他们真会沉下心教书育人?社会治安问题不能通过法律解决,为何要弄进教师队伍?这些打家劫舍的人,站到讲台上,学生们会想到什么、学到什么?这个人肯定会将污泥浊水带进学校,清清静静的校园一定会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庄校长说:“这些我都知道,你看看,过去是放飞理想,现在,有人放飞思想。但是,我们都不能无视事物是变化发展这一伟大真理,试想一下啊,人家确实变好了,恶习改了,这不是好事吗?消除掉全乡治安隐患,这不是一大业绩吗?这就是改革创新思维,不管黄猫黑猫,咬到老鼠就是好猫。现实状况有点不好把握,我看就摸着石头过河吧。乡政府领导决策,学校有什么办法,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人。”翰老师根本不相信,非常肯定地说:“这是对改革精神实质的误读!误读还情有可原,但这简直就是胡闹,是故意犯罪,是历史的罪人,人民的罪人!他们把学校当成什么了?这是一块圣洁之地,岂容玷污!”

    墨老师进校不久,学校很快出现咄咄怪事,打破了禁律。春节后开学时,琪老师班上一位叫英子的女生,迟迟没到校。琪老师安排好初三二班的开学事宜,周末家访。当她走到英子家的院坝,突然,她看见上期新进校的那位墨老师,拿着一本小说在读。琪老师抬头一看,墨老师披着一件呢子军大衣,颈部一条长长的黑白格子花围巾,分头,在微风吹拂下,不断撩拨,那样子确实酷毙,糊涂的女孩真会被他的表面蒙骗,掉入陷阱。但这时,墨老师的打扮装束,在琪老师眼里,却没一点酷味,甚至觉得像电影里的特务或者汉奸形象。

    “琪老师,你到那里去?”墨老师也看见了琪老师。

    “我来家访,英子为什么没去学校报到。”

    墨老师赶紧脱掉大衣,几大步走到琪老师前面,双手一合,拱手作揖,说:“琪老师,你回去吧,我们都准备结婚了。”“什么什么,结婚,和谁结婚?”“当然是英子。”“你和英子?”“正是!”“你不是没离……”“这事你甭管,啊,我自有安排,我那边已经协议离了,就等英子准备好。”“英子还要读书的,你毁了她!”“琪老师,英子愿意,他们一家都同意。英子说了,都读了三个初中,考不上中专,岁数拖大了,也不想读了,觉得我还行,你看我还帅吧?还不老吧?配得着吧?嫁给老师,虽然是民办,英子也有面子,我也不亏待她的。”“我要见见英子,英子—英子—”

    琪老师喊了几声,没有回音,她知道英子就在屋里,不敢出来。墨老师这下便更有底气,高昂起头,说:“琪老师,你回去吧,我会给庄校长一个交待。你看,都这个点了,英子她不方便见你。”琪老师已经气得不行,语无伦次:“墨老师,你你你,你就忍心,你你你,你毁了我的学生……”

    琪老师耳朵嗡嗡炸响,气愤难当,一路上对墨老师无比憎恨。“就是个特务,狗汉奸,流氓,不是个东西,什么教师?什么人呢?”琪老师心里不停地诅咒,在她看来,墨老师这样的人,用上任何恶毒贬损的语言都不过分。

    琪老师第二天回到学校,便急忙告诉了庄校长和翰老师。翰老师恨得咬牙切齿,斩钉截铁地说:“教育的悲哀!真是教育的悲哀啊!”琪老师说:“什么人可以当老师,什么人不能当老师,难道还用说吗?”翰老师愤然说道:“过去,教师是臭老九,但现在国家不是重视教育了吗?在乡领导的眼里,学校地位难道就那么低吗?将这类人放进了学校,说明什么?说明纯粹是对教育规律的歪曲理解,对教育事业的亵渎。真是教育的悲哀啊!”

    庄校长立即约谈了墨老师。但墨老师是混社会的人物,也有一套办法的。他带着英子和她的妈妈,一同见了庄校长,说都是自愿的,墨老师已经离婚,她们也可以结婚,年龄达到婚姻法的规定,完全合法。这下竟让庄校长无言以对,而且还得陪笑,说了句祝贺的话,便不想再开口了,他像喝水喝进了一只苍蝇,恶心极了。后来,庄校长被翰老师骂得够呛,也只好忍气吞声。

    不久,初三二班的那个班花英子,变成了墨老师夫人,并在校园里公开手牵手进出,引来学生一片诧异的目光。“一切皆有可能,存在就是现实。”翰老师不禁想到这句话,聊以做自我调侃吧。

    然而还没有完,闹剧刚刚上演,清清朗朗的冷坪农中,已经乌云翻滚,妖风四起。

    住在楼下的墨老师家里时常有划拳行令的声音传出,扰得四邻不安。有一次,翰老师居然看见新上任的钱乡长从墨老师房间出来,喝得面红耳赤。后来又见过这位领导,几次到校,竟然也有两三个教师也参与,其中就有允老师,还有墨老师的夫人英子,竟然参与划拳行令,喝得花容失色。翰老师有些纳闷,他们是在墨老师家里开会?在喝花酒?还是在密谋什么?不得而知,而这几个人也好像有意躲着别人。总之,翰老师看见这些人,就在心里叹息:“教育的悲哀!”这句话,早就传到墨老师钱乡长的耳朵,怀恨在心。

    临近期末,庄校长将翰老师请到寝室,沉默了好一阵,不好开口,在翰老师的追问下,才幽幽地说:“翰老师,乡政府决定,由墨老师兼任学校后勤主任和出纳,这不是我的意见。但既然是上级领导决定的,我们都得执行,明天你将账簿和砖瓦厂、养猪场、食堂的账移交给墨老师。”这是庄校长想好的措辞,也是他一贯的语言风格,完全没有废话,字斟句酌。翰老师听完,说不出话来,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堪。庄校长出神似的看着翰老师,木纳的吐了一句:“你看着办吧。”转身离去。

    翰老师当晚彻夜未眠,他保管学校账务钱财,这么多年,清清白白,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有记载。他不是留念管钱管账这个差事,而是将出纳一职交给墨老师,觉得很不放心,这样的社会混混,完全没有规矩意识的地痞流氓,会糟蹋完勤工俭学辛苦积攒下的二十万元钱的。“一定会的!”翰老师十分肯定。但面对这样的混账决定,自己一个小小的民办教师,又能怎么办?弄不好,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连自己的民办教师也会被撸掉。如今,墨老师与乡领导搅到一块,后来者居上,摇身一变,成为学校红人,连校长都不敢得罪的。这一夜,翰老师翻江倒海,辗转难眠,心里思量对策。但感觉自己实在太过渺小,与乡长作对,犹如螳臂挡车,以卵击石。翰老师思前想后,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归责庄校长了,对庄校长的懦弱无能感到非常愤慨和无奈,这样的校长实在窝囊。庄校长说出的话非常正确,但完全是屁话。翰老师抱怨完庄校长,藉此得到一丝安慰。

    第二天中午,墨老师钻进翰老师寝室,环视一下房内简单的摆设,递了一支烟,说:“翰老师,庄校长和你谈没有?”“谈了,交吧,明天吧,我还没做好帐。”“不急不急,翰老师,你慢慢做。”说罢双手抱拳作揖:“承让,承让,兄弟告辞。”这个派头,简直就是黑老大抢占地盘的架势。

    翰老师根本不抽烟,推了。他很明了,墨老师等不急了,催他了,说慢慢做,那是假的,其实就是在逼交账。翰老师可不糊涂,账本做好后,在周勤会上公布了财务收支情况,交账的时候,请了庄校长、琪老师、屈老师监交,并签字画押,三头对六面,自己今后能说得清楚。这是翰老师唯一能自己做主办完的事情。

    “强盗!”会议结束后,琪老师义愤填膺,她进到翰老师寝室说:“这不是明摆的吗,是要瓜分学校的钱,这不是在夺权还是干什么?造反派!败家子!”“这是乡上的决定,我们服从组织领导。琪老师,你也明白,从墨老师进校,我就深感忧虑,学校将无宁日,咱们今后可要当心啊,他们比造反派更胜一筹。”

    经这么一闹,冷坪农中很快跟过去搞阶级斗争似的,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派。这种玩法,翰老师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与文革时期的朴素政治斗争有区别,墨老师他们好像是直奔钱而来,抓的是经济大权,而不是政权。不然,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大吃大喝,钱从何来?靠民办教师的那点工资能吃几顿?翰老师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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