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冷草》(六)

(六)

    时光流逝,转眼到了一九八零年秋天。眼见农场停摆,政府投入有限,庄校长着手思考,在不占用学生主要学习时间的前提下,开辟勤工俭学的另外渠道。农中这么多年,唯一的变化就是通上了电。晚上他来到翰老师寝室,一坐下,庄校长直截了当地说:“现在学校很困难,政府除了工资预算外,几乎无力拨付学校的办公经费,还要求办初三,扩招,增聘几位民办教师,经费从哪里来?教师的待遇如何改善?”翰老师其实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听庄校长这么一提,便说:“现在土地承包到户,很多农民家庭有钱了,拆掉旧木房,修建砖瓦房。我分析,这个市场行情,砖瓦的需求量会增加,我们就开办砖瓦窑,如何?”庄校长一听,双手猛的一拍大腿,说:“好,就搞这个,就地取材,勤工俭学,靠天靠神不如靠自己。”庄校长连夜叫来老师们开会研究,当晚就定了下来。勤工俭学开办砖瓦窑的事情,就由翰老师具体负责。

    没有经费,开办砖瓦窑就得另谋他路。按照“就地取材”的原则,翰老师开始打听寻找做砖瓦的师傅。屈老师找到一位农民工,带到翰老师寝室,介绍说:“这位师傅姓黎,秦家村的人,离学校不远,做过砖瓦,有一定的经验,愿意到学校做工。”翰老师一看,这位农民老大哥人不高,脸上布满皱纹,但身强体壮,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料子,便很高兴地说:“农中打算开个砖瓦窑,规模定在一窑五千块砖。你的待遇,烧好出窑,砖按照每匹一分钱计酬,瓦按照每块一厘计酬,每月出一窑。能行吗?”黎师傅憨憨一笑,回答:“窑子的搭建规模,一定保证每窑能装五千砖,另外要借一头黄牛,踩泥巴,每月至少踩四趟,得给钱。”翰老师瞧了一眼黎师傅,心里想,这个人看似老实憨厚,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是个机灵鬼,得小心应对,想了想,说:“踩泥巴的牛,由学校联系,费用学校负责。”“烧窑用柴火还是煤炭?”“煤炭吧,这个由学校负责。”“装窑出窑呢?”“装窑出窑?”“另外就是烧窑的师傅钱?”“这个?这个?”翰老师还无法反应过来,随口说道:“你负责,反正学校按照烧好的砖瓦,点数付款。”黎师傅停了一下,说:“烧窑师傅请另考虑,每窑七元的工资。装窑出窑吗,学生多吧,给学生压任务,勤工俭学嘛。”翰老师几乎跟不上黎师傅一连串的疑问,来不及细细思考,回答道:“保证烧好,砖烧坏了,不但拿不到工资,还要赔偿损失。你说的窑工钱,这个价学校认了,但你和烧窑的师傅,捆在一起,反正按照出窑的砖瓦计酬。你也一样,出现质量问题,不仅没酬劳,还要赔偿。装窑出窑吧,学校负责安排人力。”“我既然敢做就敢当,有这一副肚子才敢吃这一副药。”“好,就这么定。屈老师帮忙写一个协议,签字画押,明天就开工。”

    第二天,黎师傅早早的来到学校,开始选址选泥,最后砖厂就定在操场边的废弃农田里。中午时分,翰老师来到秦家村村长秦石柱家里,请求支援学校勤工俭学。秦村长爽快答应,立即组织民工义务劳动,搭建厂棚和砖瓦窑,编织遮雨的茅盖子。牛的问题,由村里负责解决,只是农忙季节,牛不好使,不能按时。翰老师说:“不误农时,这个好商量。”

    晚上,翰老师向庄校长报告一天的情况,装窑和出窑、煤炭的问题,还得靠学生。庄校长一听,脑袋都要大了,没想到办企业这么复杂,他满是狐疑的说:“头一回,真是头一回啊。我们现在是白手起家,一无资金,二无技术,实在没办法。我们没钱请拖拉机运煤,只好牺牲学生的时间,还得到火棘岭背。”翰老师叹了口气。庄校长望着翰老师,强打笑脸,鼓励道:“这不是起步了吗,就这么干。翰老师,我们缺资金缺技术,但我们不缺智慧,不缺大脑。人民教师能培养出好的学生,也能将砖瓦烧好,这就叫勤工俭学。”

    一个月后,装窑。翰老师领着全班学生,站成两排,像流水线一样,将砖瓦传递进窑子。

    因为是第一窑,烧窑的那两天,翰老师日夜守在窑前,不停提示师傅注意观察,他生怕烧坏了。但黎师傅一再告诉他,这位窑师都烧过很多个砖窑了,有经验的,不必担心。“创业虽然是摸着石头过河,允许失败,但我告诉你,我们学校输不起,一窑都输不起,更不能第一窑就遭到失败。”翰老师在窑前说得硬邦邦的就是这句话。

    几天后敞窑了,师傅请翰老师查看,很正常。“整窑的砖瓦,没一块坏的。”“你咋就这么自信?里面有什么机巧?”黎师傅歪着脑袋,瞪大眼睛,说道:“翰老师,这个是我们的衣饭碗,靠这个卖钱的,你不掏师傅钱,我是不说的。嘿嘿,我知道你们当教师的,比谁都算得精,一点就通。”

    翰老师的确想淘到烧窑的经验,只要掌握烧制参数,那么砖瓦窑的核心机密就可以学到手,学校可以节约每窑七元的开支。但那烧窑的师傅和黎师傅都守口如瓶,正如他们说的,这是手艺人的衣饭碗,能轻易丢了?

    全校的师生都来参观砖瓦窑了。尤其是第一窑敞窑后,庄校长亲自带了全体老师来参观,这让翰老师非常有成就感。两天后,庄校长和翰老师便带着初二一班学生卸砖了。他第一个进到窑子,递出第一块砖,像装窑时一样,一块一块传出来,在操场边整整齐齐堆码成一道道砖墙。翰老师最后一个从窑里钻出来,浑身沾满灰尘,像一截木炭桩,已经看不见身上的皮肤,只有两只眼睛在转动。翰老师看着一排排青砖,很是壮观,他几乎喊了起来:“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学生们也跟着高喊起来:“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砖窑前的欢呼声,顿时吸引到了其他师生羡慕的眼光,路过的行人也驻足观看。那些布满灰烬的脸虽然看不出喜悦,但庄校长知道,这一刻,无论是历尽沧桑的翰老师,还是充满童稚的农村娃,内心都是激动的,像砖窑里的火一样熊熊燃烧,这个年代才有的幸福和快乐。

    第一窑,除去开支,净赚了三百元。三百元,是个什么概念?十位教师两个月的工资总和。这样搞下去,老师们的待遇一定会提高,教室那几个洞也一定会补上,教室地面的三合土也是可以解决的。

    土地承包到户,农村生活条件改善,上学的多了起来,八间教室挤得满满的,食堂扩大,开始允许学生中午搭伙了。厨房师傅建议修个猪圈,养几头猪,解决吃肉的问题。这件事在翰老师的努力下,真就做成了。一年下来,教室的墙洞修补了,里外粉刷一新,教室地面做成三合土,不再凹凸不平。老师有了奖金,待遇完全同公办教师一样了。冷坪农业中学的民办教师们终于有了尊严和快乐。这一年,是翰老师最开心的日子,总感觉校园变得敞亮了些,兜里鼓了,人也开始活得有精神。

    不久,时兴承包制,黎师傅索性承包了校办砖瓦厂,翰老师感觉到轻松多了。承包合同签订后,黎师傅也不保密了,烧窑的时候对他说:“翰老师,我观察你,就像观察烧窑一样。你是个机灵人,但也是个老实人,值得信赖的人,你想知道烧窑的手艺不?”翰老师回答:“你先不要说,我先说出来,你纠正。”“好,你说,砖瓦烧好的信号。”“信号?哦,有信号。你在烧窑,我也在观察,不仅观察窑子,也观察你。每次烧窑的时间至少两天,窑子的砖,一天以上,就变红,猩红,下面的砖由红变得发亮,就开始将耳门关闭,只留一块砖的观察洞,慢慢的,耳洞看进去,砖块发亮,你就迅速关闭耳门,再观察窑面,砖块由红变得亮,就迅速闭窑。”翰老师说完,看着黎师傅,那意思很明了,自己已经掌握了烧制秘诀。“就这么简单,你很会观察,教书匠确实不一般。但你知道不?窑面上的砖瓦,有时一边烧好了,一边还没烧好,就得用泥土盖住一边,再观察,等到那一半边砖块发亮。还有,闭窑的时间一定要精准,要快,烧久了,砖块就熔成一团,也会失败,这叫火候。掌握好火候,烧出的砖没一块废的。”翰老师看着满脸灰尘的黎师傅,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是要保密吗?为何要告诉我?”“翰老师,其实我知道你已经学会了,我的这门绝技,对你,已经不是秘密。烧窑这门手艺,我是祖传的,但也是靠生活积累。你的悟性比我高,只是你没点破。现在,我承包了砖窑,没人和我抢饭碗。再说,这样的手艺,连我自己的儿子都不愿学的,他们早就出门打工去了。你难道不知道,在南方大海边上,正在搞什么特区,挣的钱比我多了去。我将祖传的这门手艺现在正式传授给你了。”这个黎师傅,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明手艺秘密已经外泄,儿孙都不愿接招了,还说传授什么的,想卖个乖,讨个赞赏。但翰老师很宽容,他知道黎师傅开玩笑呢,但心里还是很佩服这位农民大哥的,人民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句话太精辟,黎师傅身上不就有值得自己学习的经验吗?

    幸福的时刻总是感觉阳光普照,翰老师心情爽朗,当天夜里,他打开笔记本,写下一篇日记:

    人不当年文章老,

    无聊句读好自嘲。

    欲问踌躇今何在,

    但愿笔下留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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