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冷草》(二)

(二)

    因为学校在冷坪的山顶上,到农场种植冬季洋芋,要从山顶下到山腰。二十亩地,对学校而言,弥足珍贵,不仅仅解决了教师们的吃饭问题,洋芋、小麦、芝麻、桐子、蓖麻变卖的钱,还可以维修桌椅,包括教室的裂缝。这一点,每个民办教师心知肚明。

    周一早上,翰老师就发出通知,周二劳动课,全体同学到火棘岭半山腰上,一个叫马桑湾的地方背洋芋种,下周周二,还要去火棘岭“公社煤矿”背腐植质,广积肥。

    “什么腐植质?”班长雷小锄站起来问。

    “火棘岭上的公社煤矿挖出的黑土,但不是石头,也不是煤炭,有区别,介于其中的,啊,有区别的,背回来,堆上一段时间会变成肥料,名字叫腐植酸。啊,这个,据说好,对庄稼好,有机肥料,噢,政府都组织人背呢!”翰老师估摸也没弄明白这事,说话吞吞吐吐,反正政府在鼓捣,就不会错。

    “报告老师,为了种下冬洋芋,牛粪猪粪捡完了,就在耕牛屁股上吊竹篮。没办法,我们生产队家家户户找肥土,房前屋后都挖尽了,房檐下被刨了一层,坑坑洼洼的,听说那街沿土很肥的。我们学校……”劳动委员贺小兵像在报告一项重大新闻,但他还没说完,翰老师便让他坐下。翰老师当然知道,就是贺小兵说的掏肥,其实就是千方百计找肥土。这已不是新闻,因为他家里早被刨了一层,厨房灶膛下都被挖亮了脚,支援农业生产建设,前两天自己才担回沙土垫平。估计班上学生都见识了,冬季“广积肥”行动正在如火如荼开展,农村现在都在挖,都在铲。但学校没地儿可铲,所以翰老师对贺小兵的报告不予回应。

    “明天,全班同学不到学校集中前往,有几条线路,统一到最后的路口汇合,这个路口叫白岩子,减少行程。”说完,翰老师就在黑板上画了几条路线图,标明了道上的几处小地名。他知道这些农村孩子,从小都跟着父母去过火棘岭打柴,甚至翻越过火棘岭,他们上学都是靠着双脚走路,不怕苦和累,一定知道路线,而且会按时到的,组织纪律性非常强。

    果然,第二天,在一个叫做白岩子的地方,学生们背着小背篼都来了。白岩子在火棘岭脚下,过去,当地背锅巴盐走盐大道的“背脚子”,或者走过这条盐大道的人,都将这里作为攀登火棘岭的第一站。翰老师没有背过锅巴盐,没有做过真正意义上的背脚子。而今,自己也带着学生,蛇行在这蜿蜒的古盐道,在高山灌木丛中时隐时现。

    路很难走,攀登了一段后,雷小锄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头发被汗水湿透。翰老师心疼,俯下身子,将她拉了起来,说:“孩子,坚持走,别躺下,躺下你就起不来了。”走过这条盐大道的人都知道,只要上了道,就只得往前走。几百公里的山路,往前走难,退回去更难,数不尽的背脚子就是累死在盐大道上。翰老师像一个赶鸭人,一路带着这群小鸭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生怕走丢了一只。

    洋芋种子就在火棘岭的半山腰中,半个多小时路程,但都是难走的陡坡路,石灰石铺成的阶梯,高低不平,当地人称为“三尺路”。下到白岩子后,再走两个小时,才到达冷坪。劳动委员贺小兵,本就个大,为争表现,背的洋芋种比别人多,他早已饿了,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猪儿粑,大口大口的嚼起来。看见贺小兵如此,同学们有的拿出番薯土豆,有的拿出饭团,围了过来,开始啃吃。同学们叫番薯为“啊哦”,因为形如拼音字母的a和e,边吃边“啊哦啊哦”地叫,叫完便嘻嘻哈哈的笑。虽然在农业中学读书参加劳动的时间多,他们是拥有知识的农村娃。

    吃了点东西,雷小锄和许小镰开始做游戏了,她俩扯下一根冷草,将上面青青的小果粒摘下,撒在一张纸上,用手摊着,口对着冷草子,啊-啊-啊,叫起来。这个时候,奇迹发生了,纸上的冷草子,像一只只大个的虱子,排列成一串一串的,在纸上游走。

    翰老师突然看见,有两个学生没带干粮,同学们吃东西时,便不声不响的躲到一边去了。翰老师也感到饿了,他得回学校,到食堂要点吃的。他望着走远的两个学生,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但他什么都没有,就连自己也在忍饥挨饿。现在的农村情况,总比三年天灾强,那两个孩子,回了家,就能有吃的。翰老师就这么安慰着自己。

    第二天,雷小锄、许小镰、贺小兵他们按照分工,有的带了锄头,有的带了粪桶,有的背了背篼,在操场上集合。翰老师走到操场,朝雷小锄喊了一声:“班长,清点一下人数!”雷小锄点名后,翰老师开始安排:“分给初二年级一班的,有十块地,三亩。一组男同学,负责担粪,女同学浇粪,二、三组负责翻地,四组负责播种和盖土。已经有几块地,秦家大队的农民老大哥支援我们,给办好的,剩下的不多了。上午前两节课,一、四组同学在教室学习,二、三组的同学劳动,第三节课后,一、四组劳动,二、三组回教室。不准擅自离校,注意安全。”布置完毕,顿了一下,翰老师提高嗓门,大声喊道:“不准擅自离校!不准擅自离校!下午允老师的数学课!”

    翰老师是二班的语文课,只有一半的学生,但还得讲,另一半学生在农场劳动,还得抽时间再补。翰老师下课后,习惯性的拍干净身上的粉笔灰,将头发向后理一理,左手拿着书本,右手拇指和食指拿捏一截儿粉笔,走出教室,步态优雅。翰老师中等身材,体形匀称,外表清瘦,衣着整洁。他非常注重仪容仪表,是这冷坪农中最具绅士风度的老师。

    其实,翰老师不用到农场,因为庄校长聘请了秦家大队的农民老大哥在现场指导,这些农村学生非常熟悉农活,稍微点拨一下,就会操作。但两节课后,翰老师还是不放心,放下书本,随第二拨学生来到农场。挑大粪的学生中,就有班长雷小锄,她个子矮,几乎和粪桶扁担齐高,但坚持要求担大粪。在下坡的时候,粪桶被石坎拌了一下,许雷小锄连人带桶摔倒。翰老师见状,便安排她播种,调了个男生替换。

    “冷坪,这样的名字,奇特。”翰老师在坡地上不停的走动,心里也在嘀咕。自己读的就是师范学校,家庭成分不好,没当上公办教师,现在公社办了这所农业中学,虽是民办,总算圆了教师梦。但现在的学校,教师和农民有区别吗?真是世事难料,自己会到这样的学校当教书匠。

    下午放学后,翰老师来到教室,安排周四的劳动课。刚走到教室外,便看见允老师大踏步走出来,洗得发白起皱的蓝色劳动布中山服上满是粉笔灰,牙齿露到外面,笑得合不拢嘴。翰老师就知道,他一定是出了一道题,一定将学生难住,他给解了。

    这个允老师上课,就喜欢来点悬念,像作画一样在黑板上板书,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故意拖得长长的,粗粗的,然后将剩余的粉笔头用力掷到黑板下的角落,突然转身,说:“就这么简单!”看见学生们惊讶的望着黑板,他便十分得意,笑歪了嘴,露出两排大牙,转身走出教室,而且保持着龇牙咧嘴。他是乐在其中,他甚至经常都不讲究下课程序,不太注重师生礼节,随心所欲。

    见允老师远去,翰老师丢了一句“傲慢滑稽的家伙”,便进了教室,大声说:“请同学们静静,静静,明天又是劳动课。”翰老师讲完,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许小镰呼地站起来,身子歪着,扭头看着翰老师:“我们天天都劳动,还读书不?”许小镰说完,作一脸委屈状,坐下,左手使劲抓住头发往下扯。马上有学生附和:“还读不读书?”像这样的尴尬,翰老师已经不是一次经历了。他感觉自己应该是无言以对。但是,这些纯朴的乡下人,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还是很好说服的,就像公社严书记糊弄民办教师拖欠工资一样。

    “同学们,大家想想,我们学校叫什么名字?”

    “农业中学!”马上有人回应。

    “对,农业中学,农业中学就跟农业息息相关,我们不干农活,哪还叫农业中学吗?”

    “翰老师,我们都听过多遍了,总之,我们是来学校读书的,天天劳动,还不如在家务农。”

    “半工半读,这就是农中。学习和劳动是融合在一块的,学以致用,不能分裂。”说到“分裂”二子,翰老师感觉不妥,突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同学们,现在国家穷,你们家里也穷,很多家庭孩子读不起书,甚至连农业中学都进不起。同学们,像这样的家庭,你们哪个生产队里没有?没有吗?”同学们不再言语。“别说学生要劳动,连老师都要劳动,我就是民办教师,一边当老师,一边当农民!我放学后,还要赶回去,家里农活都得做,不做,行不?啊,同学们,大家说说,行不?不干农活,能生活下去吗?一年四季,一季都耽搁不得的,耽误一季,就得饿肚子。”这分明是严书记和庄校长的语言风格。“农业中学就是劳动中学,这不合逻辑的。北京还有农业大学呢,大学生也天天劳动?”许小镰说。“这不是逻辑问题,是现实,我们不讨论这个,啊。”翰老师回答。

    许小镰已经满脸绯红,有几个同学小声在说话,她都听清楚的,说小镰就是地主家的娇小姐,有资产阶级思想,在家不干活,好吃懒做等等,干脆有人直呼:“地主妹!”

    “同学们,大家可以回家问问,附近有送到县城和区中学读书的学生,他们劳动吗?据我所知,他们也要劳动的。”翰老师继续启发。

    “翰老师,我们生产队里就有一个,在区中学读书,住校生,也要劳动,还要到长江边背沙背石头填操场,学校也有农场,叫分校,在火棘岭的半山腰。每个班每一学期要到分校劳动一个月,种洋芋、种玉米,还要开垦荒地。他给我说过,团支部就建在分校,想入团的,不看成绩,看劳动,看手上的干茧。他就是在一次劳动中,抢着挑大粪,一人顶俩,表现积极,火线入团。”班长雷小锄发言,她说完,便用手撩了一下刘海,露出发亮的大额头。

    “许小镰就是想偷懒,哼哼,翰老师,您就安排吧,我们热爱劳动。”劳动委员贺小兵站起来说,鄙夷的看了一眼许小镰。

    翰老师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许小镰,心里替她委屈,其实自己也挺委屈的。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那一席话,简直就是狗屁逻辑,蒙孩子的。学生表现出来的心里活动,其实是单纯的,很值得肯定的,因为学校本应“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但现在,为了民办教师的生存,为了农业中学的生存,不得已牺牲大量学习时间,换了自己,也会抗议。但目前这种状况,得硬着头皮挺过去。生在这样的年代,谁都在硬挺,谁也得硬挺,不然,咋办?

    “明天,全班同学到前次背洋芋种的地方,背腐植质,线路不变,时间不变。”说完,翰老师在黑板上画出几条线路,几条粗线条。画完,粉笔头掉到黑板下,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出教室。班长雷小锄知道翰老师心里不愉快了,为什么?翰老师一般不丢掉粉笔头的,他习惯于将粉笔头捏在手指上,或者轻轻放进一个空盒里,然后右手一扬,很优雅的喊一声下课。班长雷小锄他敏锐的观察到了老师的这一细微变化。雷小锄是对的,翰老师真的不愉快了,但决不是许小镰顶撞了他,这一点雷小锄却是不会明白的。

    翰老师早早的来到火棘岭脚下白岩子等待,学生们很准时。许小镰也来了,这次,她换成了一个稍大的竹背篼。“想争点表现,挽回昨天顶撞老师的面子。”翰老师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细微变化,用手提了一下小镰的背篼,看着她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许小镰已然明了,翰老师在表扬和肯定自己,也一定原谅了自己的小性子。今天,她也是想向同学们证明,自己不是偷懒的人,没有资产阶级的享乐腐化思想,决不做“地主妹”。

    每一次走火棘岭的龙角石路,翰老师和同学们的腿脚都会酸疼几天。这条曾经的盐大道,坎坷不平,犹如攀登天梯。翰老师看见石板上留下的蜂窝似的背杵印,心里暗自惊叹背运锅巴盐的祖先,也惊叹现在还走在盐道上的山民,他们为了生存,不得已翻山越岭,拼命挣扎。相比之下,自己还算幸运。

    腐植质背到冷坪的农场,早已有其他班级学生在那里等候。每铺上一层腐植质,便泼上一层大粪,背回的腐植质堆成几座小山。他们淋洒完粪水后,再用薄膜严严实实盖上,用石头压着。这样过了冬,就可以当有机肥上到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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