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冷草》

    咸池河中篇小说《冷草》内容提示

    民办教师的命运,是特殊时代才有的挣扎、心酸和尴尬,像一株冷草,卑微渺小,可有可无。但民办教师们照样有一颗善良的火热的心,像冷草上枯荣自知的小花和小果,奉献出的是年复一年的春意盎然,印出了一道道穷困大山前行的沉重步履。新潮公社冷坪农业中学,翰老师和他的同事们,在没有围墙,没有窗门,裸露于山顶的的简陋校舍,冒着酷暑与严寒,一呆就是二十年,耗尽青春年华。他们培养出一代又一代农村知识娃,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直至没了生源学校关停,仍未盼来“民转公”指标。年过半百的翰老师,看着空荡荡残破的教室,长满冷草的操场,泪沾衣襟,不舍离去。

    中篇小说《冷草》作者罗涌简介

    罗涌,笔名咸池河,曾用笔名白岩子,男,生于1965年1月,1989年毕业于重庆师范学院中文系,文学学士,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石柱县人民检察院。

    作品以散文小说为主,出版有小说《深山松涛》《活》。《深山松涛》为2017年创作的乡村扶贫题材长篇小说,并于2017年12月12至2018年3月23日在《检察日报》连载,2018年5月由重庆出版社出版发行,获2018年度重庆市文艺创作项目资助。长篇小说《活》于2019年3月由团结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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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草

(罗涌中篇小说)

    值共和国诞生七十周年之际,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以及从事太阳底下最光辉职业的人。

    —作者题记

(一)

    连绵的山峰走到这里,突然凹下去,向西倾斜,像被风吹偏,成了一块山脊平地,当地人称冷坪。从长江边来的巴盐古道,从冷坪穿过,新潮公社农业中学便建在山坳上,当地人称“冷坪农中”。

    秋季开学的第一天,新生报到。翰老师早早起了床,他准备了一周的蔬菜,满满的一竹背篼。上学的准备工作做好,翰老师取出一升苞米,开始碾磨。苞米摊在石磨上,每推一圈,便抖动一下,“膀疼膀疼”地响,系在推柄上的竹绳发出有节奏的“即了即了”声,划破了山村清晨的宁静。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一路泥泞。从家里到学校要走两个多小时。到了冷坪山脚下,翰老师突然脚底一滑,摔了一跤,滚下坎去,幸好跌到一簇厚密的冷草上,除了眉毛被划伤外,并无大碍,但背篼的蔬菜番薯等撒了一地。正好女生雷小锄许小镰经过,急忙将他扶起来。本来非常注重形象,温文尔雅的翰老师,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捡拾起东西,将泡沫凉鞋脱下,甩掉稀泥巴,插到背篼菜缝里,挽起裤腿,赤脚登山。

    一九七二年,学习和仿照“朝农经验”,新潮公社农业中学搬迁至冷坪这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上。按照公社一把手严书记的话,这所学校建在山上的目的,就是便于“开荒种地,半工半读”。这是他从外地考察回来,做的样板。

    翰老师是公社招收的第一批民办教师,也是第一批随迁来到冷坪农中的老师。学校海拔四百多米,下到山脚,因为山道弯曲,足有四公里,每天都必须爬山上学,这里的老师和学生其实都很不情愿。翰老师不知走了多少遍,每当看见大汗淋漓,头发湿透了的山里娃儿,翰老师都要骂上几句。他抱怨迁校,一直都在抱怨。原本在山下好端端的一所中学,搞什么“朝农经验”,生拉活扯,搬到山顶上。老师们经常私下议论的就是迁校这件事:“还不是公社当官的,为了迎合新生事物,迎合上级领导,说到底为了自己出政绩,不惜牺牲老师学生的利益。”但老师们对此没有发言权决策权,而今学校的地位都处在社会下层,更别说民办教师,有苦难言,只得忍气吞声。

    新校开班后的第二年,秋季开学,招收的初中一年级新生。上午第四节课后,初一一班的班主任翰老师,到食堂要了一份饭。学校的伙食很简单,一碗白米饭和一小勺土豆汤,翰老师将就吃了。

    因为下雨,他才摔了一跤,由此,他想到了教室后面窗子边的裂缝。山里的冬季来得早,墙缝能吹进风飘进雨,坐在边上的学生,要受冻。他于是到教室后面,从一棵麻柳树上砍下几根粗枝条,比了比洞子大小,再用刀子砍整齐,上下支撑在洞子的砖上。这时,劳动委员贺小兵过来了,在山坡上弄来一大捆冷草,然后协助翰老师将草编织到木棍上,像农民家里做竹窗一样。

    教室墙上出现开裂现象,不仅仅翰老师作班主任的这间教室有,其他也有。由于建造时赶工期,教室的墙都是单砖垒砌,加之地基局部有沉降,导致墙上出现裂缝。有那调皮捣蛋的学生,便在开裂的墙缝抠砖,抠出一块又一块,墙缝就成了洞。更为严重的是基础不稳固,新修的教室变成危房,严重威胁到学生的生命安全。庄校长跟公社和区教办领导反映过多次,得到的都是“账上无钱”的相同回复,维修款始终拨不下来。后来公社严书记亲自来查看过,坚持说那基础十分牢实,都下在硬山上的,决不会垮塌。于是这些裂缝便任其存在了。夏天倒是没啥,一到冬天,山风呼呼地吹,学生们便冻得嗑牙了。

    这么简单的编织一下,寒冷刺骨的西北风不能从裂缝大股大股的灌进教室,虽然不能完全阻止风雨,但比先前好多了。在做这事时,坐在裂缝边的几个男同学也帮了忙,他们从山坡上扯来干枯的冷草,扎成捆,堆在洞口。总算暂时将洞子堵上。“这几个小屁虫,兴许就是他们抠的砖,这下倒是积极,知道冷的滋味了吧。”翰老师这么想。

    中午只休息一个小时,做完这事,便到了上课时间。翰老师站起来,拍拍手说:“同学们,马上就上课了,要集中精神,你们还饿着肚子,下午只有两节课,就可以回家了。”他知道,自己中午吃了点饭,但学生们读的是“老半天”书,早上出门,下午放学回家才能吃上饭,学校是没有午餐供应的。翰老师为了节约粮食,多数时间中午也是不吃饭的,有时也到小食堂吃点,但他总有一种作贼的感觉,将饭菜带进寝室,背着学生,偷偷吃,或者就在食堂的某个角落,迅速扒完。这都是因为那些饥饿的孩子,当老师的岂能只顾自己,不顾学生呢。

    “翰老师,我们不饿,这教室的洞,还有墙裂开了,这个口子还在分裂,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补上?”班长雷小锄说。翰老师摆了摆头,略有所思说:“现在国家还很困难,一时难以补上,将就一下吧。”“翰老师,我们家很远,我们想住校,食堂中午允许搭伙不?”文娱委员许小镰怯怯地问。“住校?暂时没条件,这事不行的。啊,准备上课了。”翰老师听见“住校”两个字就很会皱眉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孩子们的吃饭问题,正是翰老师的心病,最不愿提及。因为他经历过三年天灾,饱受饥饿之苦,尤其是自己,面对这样的难事,根本就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学生们饥肠辘辘,眼巴巴坐在教室,坚持上课。这些还不够,现在学校迁到这鬼地方,寒冷和酷暑,校舍没有任何防护设施,窗户没有遮挡,甚至都没做围墙。班上几十号学生,青一色赤脚,只有到了最冷的季节,才有人穿上鞋子。就是最冷的时候,也有三五个学生没棉衣,手脚都会生皲口冻疮。家里条件稍好的几个学生,便体面一点,比如许小镰,有解放鞋,虽然没有袜子,衣服也旧,但在同学中还是受人羡慕的。“他们有住校读书的念头?是求知若渴,还是偷懒不想在家干农活,还是因为饥饿?”翰老师在思考,围绕这些极端耐寒耐热的孩子。

    下午是翰老师的语文课,上课铃一响,在山坡上、操场里追逐嬉闹的学生像麻雀一样飞进了教室。这些孩子,只要玩起来便会忘记饥饿。见翰老师走进来,班长雷小锄立即喊“起立!”同学们齐声高呼:“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本节课的课程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翰老师板书完,便开始一段一段念,然后再一段一段讲。翰老师的授课方法,雷小锄他们都清楚,首先要求能通读,其次能理解生字生词,其三才是中心思想,段落大意。这几个步骤走完,就准备进入新课了。听到下课铃声,翰老师会习惯性的用右手向后理一下头发,抬起那张清瘦的脸,优雅的举起右手宣布:“下课!”班长雷小锄便喊“起立!”同学们又声嘶力竭的高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声音刚落地,坐在最后一排、个子最高、打着光脚的贺小兵首先冲出教室。

    下午两节课后,留下四个学生做清洁。这是劳动委员贺小兵排好的,每天小扫除,每周大扫除。教室的地面是泥土夯筑的,不太平整,还有几个小坑,通常仅需扫除地面的废纸铅笔头和光脚上掉下的泥土之类的垃圾即可,但做清洁的学生挺认真的,每次都会扫起灰尘。翰老师赶紧到寝室拿出一个搪瓷盆,到厨房舀了一盆水,洒了一地,灰尘少了。

    “这教室早该弄点石灰做成三合土,不起尘多好,这样扫地,课桌上仍然沾满灰尘,等于没扫。钱,钱,哪来的钱。”翰老师独自嘀咕。他拿着盆子出来,看见其他三间教室的门窗也同样冒出灰尘,有学生从弥漫的尘埃中冒了出来。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全校教师都没回家。晚饭后,庄校长开个会。学校没有专门的会议室,就在校长寝室。七名老师到齐,有翰老师、琪老师、屈老师、允老师、卿老师、杰老师。庄校长环视一下,见人员到齐,将煤油灯芯拨大了点,昏暗的屋子里顿时明亮些,庄校长那张颧骨突出的方正脸庞,显得格外宽大。他不善言辞,甚至有些木纳,但说出的话如华阴老腔邦邦响:“现在布置一件事,到了栽种冬洋芋的季节,各班要按照学校的统一时间安排,先到火棘岭的马桑湾,背回种子。从明天开始,要求学生每天上学积肥,捡猪牛狗粪,送到冷坪农场。请大家注意了,这两周,每天都有一个班劳动。冷坪山腰那二十亩地,是公社严书记亲自协调,秦家大队队长秦石柱指挥农民老大哥开垦出来,支援给我们,现在正式成为学校的农场。大家一定要珍惜。我会按照季节安排好农场的活儿,大家要齐心协力。我们七位教师,一年四季的生活费全靠它了。为了回报秦家大队的农民老大哥,待冬洋芋下地,各班按照选定的地点,立即要求学生上学途中,扯一些野草,比如冷草、杀人草、饿年草等,丢到冬水田,腐烂变肥,为明年的春耕生产作出应有贡献。每个班要组织一次集中积肥行动,我到时要到冬水田检查。”庄校长讲的很直白,像生产队长排工一样。他说完“检查”二字,用气过猛,从牙缝里飞出一粒饭渣,差点沾到允老师的劳动布裤子上。他习惯性的将右手捂住大嘴,往下抹,连抹了两下。而允老师却心生厌恶,瞪大眼睛,拉长脸,瘪了瘪嘴。

    四十岁的允老师,数学课讲得好,他当哪个班的班主任,哪个班的数学成绩一定排在全校第一名。但他性格刚强,吃老本,骄傲自大,平时瞧不起人,喜欢直来直去,顶人老包,在校长面前他经常抬杠。“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解决,庄校长你问过没有?”允老师开了腔,他也是憋不住了。“没问吗?我都问过几次,公社严书记说了,政府干部半年都没发工资,你们慌啥?有了钱,教师肯定优先考虑,民办教师的工资暂时无法解决。要理解国家困难,要为政府分忧,我不一样吗?嗯哈,我明天下午还要请假回家,家里的冬洋芋要种下去。嗯哈,克服一下,各家各户的自留地不要丢,还要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嗯哈,即使有工资,我们都是半边社员,靠民办教师这点工资,行不?生在农村,想操起手来过日子,行不?嗯哈,我们还没转正呢!”庄校长边说边翻白眼,一脸的无奈,说完就喊散会。

    听到“转正”二字,六名教师好像被蚂蚁蜇了一下,脸顿时变得僵硬起来,渴望、失望与茫然充斥在这间小屋子里。“民转公”指标,就是一根火柴,几个民办教师在寒风凛冽的长夜里围坐着,点燃吧,一会就熄灭,完全没了希望,不点吧,又看不见任何光亮和温暖。

    “庄校长你说的那个冷草,放进冬水田,第二年要生长的,根本不会腐烂。”允老师还想说下去,见其他老师已经钻出了门,也只好收兵。走出门,和翰老师插肩而过,猛地掉转头,狠狠的看了一眼翰老师,愤愤地说道:“窝囊,教什么书呃,工资都没有。”翰老师莫名其妙,心想这又不是我翰老师搞出的事情,咋恨上我了。

    翰老师也知道,民办教师没有工资,每年年终,公社便开出条子,由教师自己带回大队,按照一个主劳力出工所得的工分计算,到本大队各生产队秤粮,权当工资。翰老师到了收获季节,便要托学生捎口信回去,一旦得知生产队打了小麦、谷子、玉米、红薯、洋芋,便要和妻子去背回家里。有人背地里说小话:“民办教师平白无故分走粮食,又不参加集体劳动,这分明就是剥削,占了本队的便宜。”有的生产队长还要故意刁难一下,让翰老师跑两次才给秤粮。翰老师却是个实在人,从不计较。但允老师就不一样了,他就认为政府没给工资,公社开的条子,生产队应该分给,他看不惯人家的白眼,受不了这个气,所以一直在闹情绪,强烈要求公社直接发工资。他认为这个学校虽然是民办,但也是国家承办的,应该由政府负担费用,而不能转嫁到农民头上。

    其实,允老师的坚持是正确的,但政府确实无力承担,捉襟见肘。民办教师这支队伍,在县上是没有正式编制的,乡政府为了解决全乡贫困学生就近读书,不得已而为之。“这是新生事物,还能咋样?”翰老师能理解眼下的窘境,也经常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环境条件虽然更为艰苦,但新的学校仍然带给老师学生们新的生机和希望,换了个地方,也换了一次心情。翰老师回到寝室,望着漆黑的窗外,拿出笔记本,写下了第一篇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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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