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哼树园》(三十四)

(三十四)

    卞石元又当了镇供销社主任。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创办榨菜厂。

    这石沱河的人就是喜食榨菜,喜欢榨菜独有的那种淡淡地苦味儿。煮吃炒吃,它都是一道待客的主菜。榨菜必须在立春之前采摘,立春之后开始空心,所以,榨菜也是石沱河春节桌上的佳肴。榨菜的叶子也被风干后切碎做成咸菜,叫做“碎碎菜”,家家户户一年四季都不缺。榨菜在石沱河有一种习惯称呼,叫“瓜儿菜”,形如鼓状瓜果而得名。而钟小楼则叫它“鬼头菜”,因为菜身凸生鼓包,好比九头妖怪。不知何时,这棵怪模怪样的瓜儿菜,成为石沱河一道美食,吃它的人越来越多。卞石元要开办榨菜厂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已经穷得太久的石沱河人找点钱,解决就业问题。因为榨菜从种植到生产,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这个厂子为石沱河石板皮上火烧火烤的人们下了一场甘霖。

    且说这榨菜的脱水工艺有两种,一为风脱水,二为盐脱水。先去皮晾干为风脱水,直接放进池子用盐巴浸泡为盐脱水。卞石元采用的风脱水,挂在菜架上晾晒至菜身变软,才入池腌制。

    今天是周末,卞石元起得很早,去了江边的大沙坝。钟小楼叫醒了甜睡中的儿子杨帆、卞良,女儿卞中慧,告诉他们今天到江边剥菜皮,每个人可奖励一分钱。匆匆吃过早饭,四个人都提着草凳儿,来到大沙坝上。由于江水消退后,沙滩显得格外空旷,昨夜里运来的瓜儿菜,堆码在沙滩上,如繁星点点。钟小楼选了一个大堆,四个人便围坐下来。因为三个小孩子是第一次剥菜皮,钟小楼拿起一颗瓜儿菜说:“你们看仔细了,这棵鬼头菜的根部,叫菜头,皮厚,有筋,要剥掉,用小刀子,一片一片地剥,剥厚了,伤了肉,剥长了,伤了嫩皮儿。”钟小楼说着便剥下一片菜皮来,继续说道:“嗯,你们看清楚哟,刀片与拇指卡住菜皮,轻轻一划拉,有筋的皮,自然跟着拉下,没筋的皮,它不会下来。”钟小楼边示范边快速地剥了起来,三个孩子可是石梯街上聪明绝顶之人,简直一点就通,妈妈还没说完,他们就已经开始剥皮了。不大一会,每个人的身边就堆起了小山似的瓜儿菜,露着白头。

    立春前的天气,原本春寒料峭,加之江风吹拂,钟小楼的脸和手冻得通红,三个孩子早已经掉下了鼻涕。钟小楼从家里带来的烘笼,一开始还有些温暖,孩子们干了一阵活,就在烘笼上暖和一下。后来,烘笼里一点火星子都没了,几个小家伙还是习惯性地要烤一下。钟小楼催促着孩子们加快进度,今天的目标任务是三百串,下午三点前剥完上架。两米一串瓜儿菜,工价一分钱,四个人可挣到三元钱。

    卞石元此时正在指挥工人搭菜棚子,一个菜棚两百米长,四五米高,这样的大木架已经搭建了八个。沙滩上的人越聚越多,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还有坐在一边没事干的,跟凤叔吵得一塌糊涂。每天只有那么点瓜儿菜,僧多粥少,来到沙坝的人得抢着干,脑袋蠢笨一点的根本捞不着。上午十一点后,沙坝上更是人声鼎沸。“汤技师,点串了!”““凤叔,再来一百斤。”“拿篾丝啰---”你也争,我也拉,都想抢占先机,整个大沙坝上,叫声,笑声,骂声,不绝于耳。石沱河镇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了,仅管工价低廉,又冷又饿,但涌进菜厂的人络绎不绝。

    汤技师是卞石元从上游涪陵国营菜厂请来的技术员,本名叫汤和平,秃顶,见人就笑,而且态度和蔼,总愿不厌其烦地向人讲解操作规范,而且一开腔便是“这个要领吗”几个字,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后来,大家私底下也学起了他的话:这个要领吗,怎么怎么地,说完还要会心地一笑。凤叔本名罗家凤,则是厂里掌秤的人,算是重量级的核心人物。他老实本分,无论亲朋好友,冷面无情,一视同仁,人称“铁秤杆”。凤叔年龄稍大些,头发总是向后梳着,极像一位国家干部,他是沙滩上最忙碌的人,平日里好口酒,一张脸经常喝的红扑扑的。

    钟小楼一家正在紧张地挥刀剥菜,突然,她看见马虎哥和嫂子黄寡妇,背着一个孩子,也来到沙坝上。看见沙坝人山人海,不知如何是好,站在一边发愣。钟小楼站了起来,大声招呼,马虎夫妻两个走了过来。钟小楼说:“马虎哥,现在场上的货已经分发完了,只能等待,听说上游的一条白木船运了整船的瓜儿菜,很快就要到了,要不,你们先在这里做,等船一到,就去背菜。”马虎呵呵地憨笑着说:“好好。”黄寡妇听完钟小楼的话,便将孩子解了下来,喂完奶,将背带铺开,把孩子放在上面,便开始剥起菜皮来。

    “马虎哥,锅铧社的生意如何呢?”钟小楼问道。“嗨,别提了,大战钢铁,铁没练出多少,把锅铧社炼垮了。”“哪你们一家子如何生活?”“哎,打过去杀过来,肚子饿了照样慌。肚子唱起了卧龙岗,自然打不动杀不动啰。我看这镇上消停了些,在家里搞起了老本行,开起了铁铺子,一天打上几把锄头。哎,总要生存下去。”“嗯,我家也一样,五个人要吃要穿,靠卞石元那点工资根本不够。这不,我们都上斗山背煤炭,贴补家用。卞石元现在开办起榨菜厂,我就拖家带口的来找点钱。”“是啊,要不是办这个厂,到那里找生活费呀,我们都是在光石板上为人。”钟小楼说着话,站了起来,走到黄寡妇孩子边上逗了起来,孩子此时躺着,手脚不停的挥动,不哭不闹的,见了钟小楼,便一个劲的笑。

    中午时分,卞石元来了,提着一桶饭菜。见马虎夫妻也在那里,便问道:“马虎哥,你们带吃的了吗?”“带了的,每人两个大猪儿巴。我们来得迟,还不饿,你们吃吧。”卞石元给钟小楼他们每人一副碗筷,四人便坐在沙子上噗嚓噗嚓地吃了起来。

    钟小楼刚吃完饭,便看见马虎从沙滩边上回来,知道他一定去轻松的。马虎一坐下便咕哝一声:“卞主任,这大沙坝上要是有个茅室就好了。”“没来得及搭建。”卞石元回道。“嘿嘿,解个手多不方便,刚才我去了一趟乱石滩,看见几个女人的白屁股。嘿嘿!”黄寡妇抬起头来,斜着眼睛盯了一眼马虎说:“好看吧,当心眼睛长疮。”马虎就不再说话了,憨憨地,笑的更加起劲了。

    到了下午三点钟,见菜堆所剩无几,钟小楼站了起来,大声喊:“汤技师,篾丝一捆,打串了!”汤技术很快扛了一圈篾丝过来,说:“这个要领吗,注意一点,个大的要剖分为二,背靠背地打串,穿孔绝不能用铁钎子,只能用篾丝。”汤技师还没说完,钟小楼便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个要领吗,我已经知道啦,谢谢。”汤技师便一脸灿烂,点头哈腰地转身离去。钟小楼因为说着话,加上寒冷,手冻僵了,被篾丝划伤了手指,冒了一滴血出来。钟小楼用嘴吸了两口,吐出污血,便不再管了,直到打串完毕。

    卞石元今天脚上穿了一双解放鞋,胸前系着牛皮围腰,棉衣外罩着蓝灰色劳动布外套,显得鼓鼓胀胀的。他看见钟小楼的第一道工序完成,打串过称后,便上前支援。他不用长楼梯,而是直接爬上菜架,踩在竹绳子上,身子前倾着。他招呼杨帆爬上来,就这样,他们两个一只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接过钟小楼递来的瓜儿菜,一串一串地传递挂到绳上。两个小时的紧张作业,高高的木架子变成了一面翠绿色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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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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