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哼树园》(三十)

(三十)

    哥哥杨小河死后,妻子钟小楼已经告诫过卞石元多次,最好辞职回家种地,当一个平头百姓,不招风不招雨的,免得担惊受怕,哥哥杨小河就是例子,不明不白的就死于非命。卞石元心里很是纳闷,究竟怎么回事,石梯街上这些老实巴交的人,突然就发了疯。他仿佛看见,石沱河镇这条大柏木船,没有接上二流水,被卷进了漩涡鼓泡里,此时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颠簸在所难免。“我没有掉进江里,能够活下来,已属万幸,但愿好人一生平安。”卞石元在心里默默祈祷。

    已经有几天了,卞石元总感觉胸部胀痛,不停的拉肚子。开始,他还能忍受,也没打算看医生。他听说镇上有个土郎中,正在做一项提神醒脑的医疗活动---打鸡血针,已经亢奋到极致近乎衰竭的人,只有靠注射鸡血才能维持,于是决定试一下。今天是石沱河赶集日,卞石元提着钟小楼养的一只鸡,来到土郎中家。卞石元看见在店门口已经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手里都提着一只大公鸡。卞石元看着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打鸡血的人到来,心里边除了好奇,还感觉诡异。这个打鸡血果真好啊,火石岭这几天都有人坐在鬼头树下,专门拦截上街卖鸡的人,做起了鸡血生意。

    卞石元随着打鸡血的人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轮到叫自己名字时,卞石元将大公鸡交给郎中,那郎中接过去后,拉开鸡翅,开始消毒抽血。卞石元一下看清楚了,这样不等于输血吗?输血都是要经过化验血型的,这郎中直接抽出鸡血打进人体里,有违一般的医学常识的。想到这里,卞石元退了两步,说:“我不打了,这一针鸡血就让给别人吧。”话还没说完,后面一位骨瘦如柴的人,雀跃似的挤了上来,撩起衣袖说:“打我,打我。”卞石元看见满满一针管鸡血注入那人的手臂,那人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卞石元感到一阵恶心,突然,手上的公鸡发出尖利叫声,刺破卞石元的大脑,他突然眩晕起来,眼前出现幻觉:他好像又被卷进长江里,红光闪闪,土郎中拨开血浪,正在向他游来,背着一根竹筒大小的针管,针头上滴着血,张开血盆大嘴,朝着他一口咬来。“吸血鬼!鬼呀!”卞石元顿时惊恐万状,几乎喊出声来。他提着大公鸡,急速返回家里,躲进厨房,坐在灶台前。他感觉特别寒冷,望着烧得通红的柴火,在他眼里却是一团喷发的血液。他丢开大公鸡,公鸡站在那里,仰头打起鸣起来,红艳艳的冠子,红艳艳的羽毛,煽动着翅膀,而卞石元看见的是一只浑身血淋淋大公鸡。卞石元就这么傻傻地坐着,直到钟小楼大声叫他往灶堂添柴,他才回过神来。

    卞石元最终没有注射鸡血,其实他也不清楚注射鸡血后,到底对他的身体有什么好处。挺了一个月后,他出现身体消瘦,萎靡不振的症状。钟小楼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便拉着他到了卫生院检查。这一查,让他们大吃一惊,卞石元患上了肝炎。当即,小楼开了西药,敦促卞石元开始接受治疗。

    一个月后,仍不见好转,而且有加剧的表现,卞石元又到了医院,告诉医生说:“我肝区疼痛,腹部有鼓胀感,吃东西不消化,治疗这么长时间,为何不见好转,反而加重?”医生按着卞石元的脉搏,好一会,回答道:“你得的是肝炎,已经转成慢性,这种病,目前我国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保肝疗法。不过,有个单方,听说杨柳树桩上长出的菌,煎水服,可根治此病。”卞石元回家后,便四处寻找杨柳树,好不容易在一棵干树桩上找到一簇黑色的菌子,煎出的汤药如同黄连,苦寒难喝。但卞石元相信了医生的话,良药苦口利于病,只要能治好肝病,再苦也得喝。但连服半月,仍不见好转,卞石元到卫生院找到开药方的医生打听。医生告诉他说:“杨柳树上的菌有多种,治疗肝病的那种,必须是夜间发光的。”

    “夜间发光的菌子”,卞石元钟小楼找遍石沱河也没找到,看来这样的杨柳树菌已经绝迹。没有了药引子,卞石元有些心灰意冷,但也不想就此放弃。卞石元现在思考的是下一步如何求医治病。小楼也很着急,四处打听良医偏方,闻听邻近乡医院有位出名的中医大夫,医术高明,也许换成中医治疗,能见效果。钟小楼便步行三十公里为丈夫取回两副中药。吃了中药后,卞石元感觉有所好转,小楼便再次出门抓药。这次转成中医后,虽然症状没有明显好转,但有所缓解,这让卞石元和小楼都看到希望,在钟小楼的坚持下,卞石元来到这家乡医院住起院来。一个月后,卞石元回到家里。其实,他明白,自己的病根本没有治愈,但为了安慰小楼和孩子,他违心的撒了谎,说:“这个中医医术还行,一个月下来,病情好转。”

    但谎言终归是谎言,卞石元的身体却不会撒谎。正月初一早晨,小楼按照石沱河的规矩,每人做了一碗大汤圆,寓意一年团团圆圆。但卞石元一个汤圆没吃,肝病引起的消化不良症状,让他腹胀如鼓。这一下,让全家人再次焦虑起来。卞石元明显感觉到病情在加重,情绪开始低落起来。“难道自己这个病是绝症?”他已经有这样的念头。春节后,小楼催着卞石元到县医院走一趟。

    三月中旬,卞石元动身前往县医院,只见看病的人多,好不容易排队挂了号,已经是下午了。给卞石元看病的是一位斯斯文文的医生,他态度倒是谦和,边检查边问:“患肝病多久了?”卞石元答约半年,医生随即摆了一下头,根本不看卞石元,低着头说:“你这个病已属慢性肝病,肝大三公分,目前只有继续服西药,多休息,这个病目前国内通用的,就是保肝治疗。”那位医生显得很自信,说着话便开出了一张处方,撕给卞石元,就直接叫下一位病人。卞石元还想问什么,已经被人挤开了。卞石元到药房取了药,和乡卫生院的药一模一样,两角九分钱药费不差分毫。卞石元叹息一声,摆了一下头:“大医院病人多,像自己这样的病人算什么?但是,这开出的药方跟石沱河卫生院的完全相同,甚至药费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医生比乡里的医生斯文。”卞石元走出县医院,在大门外的一个角落里,看见十多个提着大鸡公的农民在排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妇女在那里忙碌着。“难道县医院也在买卖鸡血?”他突然想起了张着血盆大口的土郎中,心里就极不是滋味,自己竟然对白衣妇女心生厌恶,她究竟是医生,还是商人?是医生,为何做买卖鸡血的勾当,是商人,为何穿着白大褂呢?卞石元越想越糊涂,赶紧乘末班车回到石沱河。

    为了挣工分,卞石元还得参加集体劳动。身体无法承受整日的劳累,便只好告假,每天出工半天。按照生产队规矩,卞石元的工分只算半个劳力,而且有耽误,工分扣减。

    卞石元从乡卫生院回到家里,小楼叹着气说:“刚才下了雷阵雨,你去哪里了?”卞石元回答说:“我看见要下雨了,便去了卫生院,取了点药。”小楼脸色有些不好,说:“只有半个小时的雨,石坝上抢粮食,你不在,半天的工分被他们扣完,今后尽量做到不扣分。”卞石元听到这话,顿感委屈,加之身体有恙,心情本就不好,呼地站了起来,大声嚷道:“管他们扣不扣,我命都保不住,还挣什么工分?”小楼听了这话,一时来了火,竟和卞石元吵了起来。卞石元一阵冒火吵完,上了楼,倒在床上,独自伤心掉泪,“久病无孝子啊。”他觉得连小楼都对自己失望,对自己讨厌,自己的病就真没救了。

    病魔缠身,让卞石元深感绝望,然而,卞石元明白,要想活下去,还得治病。他已经走遍了附近几个乡镇医院,也找过游方郎中,甚至石梯街上卖狗皮膏药的他都求治疗过,但这个顽疾就是不见好转。后来石梯街上流言四起,说卞石元的病治不了,活不了多久。

    又一个年关将至,卞石元明显感觉到,两年来,自己的病带给家庭很大的负担,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过年。一天中午,他从卫生院回来,见妻子小楼抱着小女儿卞中慧,因为没有可口的饭菜,女儿不停的哭闹。小楼实在没办法,抬起头,望着门外的石梯街,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滚豇豆一样掉落。卞石元看在眼里,心急如焚。现在的小楼很难啊,在石沱河这个地方,没有一个亲人可以依靠,孤苦伶仃,还要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自己怎么就得上这个绝症呢?假如自己就此死去,小楼和三个孩子怎么办?她能独自撑起这个家吗?看来今年的春节又是一个难过年。

    但更有让卞石元心酸的事发生了。春节还没过完,小楼发现家里的一把锄头不翼而飞,便挨家寻找,在这石板皮上的房子,是藏不住东西的。小楼很快发现锄头,她喊出主人盘问,却得到蛮不讲理的回复,那户人家绝不承认这把锄头是偷的,说白毛猪儿家家有,谁偷谁呢?后来,卞石元请来大队长,谁知那大队长说了,无凭无据的,没法断案。卞石元灵机一动,突然想到打这把锄头的铁匠马虎哥,他迅速找来马虎评断。马师傅翻看了锄头,问:“你们两家分头说说,这把锄头有什么记号,然后再定。”话还没说落地,那家人将锄头扔给马虎,说:“马铁匠,你满嘴龅牙,说话都不关风,此事关你屁事,横插一脚,今后你休想做我家的生意!算了,我们不争了,我们才不与死人争呐。哼,都要死的人了,锄头拿去干什么?挖坟下葬吧!”说完一家人闪进屋里,将门“哐”的一声关上。原来石梯街上绝大多数的农具皆为马虎师傅打制,外形基本一致,一般人也根本无法辨别,但精明的马师傅却留下暗记,一眼就能辨认。

    “简直不讲理,说出断子绝孙的话。这把锄头上有个记号,小楼到我铺子打的,我还记得。呸,你们才不得好死,新年大节的,老子要咒死你龟儿子。我马虎不差你一家的生意!”马虎朝着门骂过后,将锄头递给小楼。这时,小楼双眼已经噙满泪水,非要冲进屋去,讨个说法。卞石元却突然地忍住了,他对马虎哥说:“不看家中宝,只看门前草。这家大门口的野草都有人高了,一把锄头都买不起,只能偷的人,家里肯定穷得叮当响,跟这样的人较什么真呢?你们都看见了,门外有两把锄头,都缺了角断了棱的,注定没钱修补。这春播马上开始,偷锄头是为了干农活。这样看来,情有可原,还不是那种好吃懒做之人。石沱河的人,现在都难啊,算了吧,小楼,锄头不要了,送给他们吧。咱们家虽然穷,还不至于差这一把锄头,而他们家是真差这把锄头的。”这样一劝说,钟小楼才跟着离开。

(声明: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转载本书之部分或全部内容)

[打印]

[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1. 重庆实施农村人居环境整治 未来三年完成21个重点项目
  2. 文化游成国庆重庆旅游最大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