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哼树园》(二十七)

(二十七)

    卞石元带着小楼搬回哼树园,这是爸爸杨青云分得的木房,也是亲生爸爸哼老爷留下的遗产。他天真地觉得,住到这里,一定会得到他们的荫庇。

    一天清晨,卞石元被一阵口号声吵醒:“造反!造反!”奶牛小生们发出的呐喊异常刺耳,卞石元走出家门,便看见江癞子带着一群学生迎了上来,要求他参加石沱河钢铁战斗团。卞石元说:“我一个锅铧社的铁匠,有什么权。”|江癞子警告说:“你如果不参加战斗,我们就当你是杨小河派的人,到锅铧社控制经济大权的内奸,一概打到。”“呵,我是什么内奸?掌什么经济大权?锅铧社能发出工资就不错了。”江癞子明显来了气说:“交出大权,参加战斗!”卞石元赶忙回答:“好好,我交权,我的权现在交,还要夺谁呐?”江癞子撅起双唇,故意皱起眉头,看似神秘地说:“我们要造反,要造的是各级领导的反,我们要革命,就是要革当权派的命。现在,我们钢铁战斗团命令你加入,共同对付东方战斗团。”

    局势在继续恶化,几个月过去,在一片造反夺权声中,石沱河镇形成了“保皇派”和“造反派”两大阵营,都宣布了本派司令、政委和参谋长,下辖几十个战斗团,互相文斗。后来各派成立武工队,开始了武斗。卞石元因为身材高大魁梧,被江癞子推举为“钢铁战团”团长。卞石元感觉到莫名其妙,本想加入战斗团,在这场运动中求得自保,但现在想退不敢退,想进又不情愿,随那狂躁的人群,高喊口号,冲击木船社,冲击政府办公楼。占领两个阵地后,钢铁战团也遭到东方战团的武装进攻。

    卞石元的钢铁战团躲在哼树园政府综合楼里,准备了钢钎、锄头、扁担、石头,早晚坚守。第二天,对方发起攻击,卞石元一方不停的扔着石头。打头阵的是一个自称“黑旋风”的知青,只见他顶着一张木桌,手提一桶煤油,直逼大门,企图火烧政府大楼。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钢铁战团冲出江癞子,高喊一声:“霹雳火来也!”手举一石磨,从二楼掷下,将那知青的木桌砸烂,知青受伤而退。钢铁战团总算保住了阵地。

    到了晚上,钢铁战团得到消息,木船社遭到攻击。卞石元带人迅速出击。一行人马刚到木船社,便遭到伏击。卞石元见对方人多势大,下令撤退。在混战中,江癞子用长矛捅死了两个,才冲出包围,回到哼树园。这场战斗惨烈惊险,钢铁战团的人已经精疲力竭,只好坚守办公楼。卞石元一时束手无策,只好等待救援,陷入恐慌之中。

    武斗死人这件事震惊了全县。这样僵持着熬过两天,突然听闻县城开来两辆军车,车上站满荷枪实弹的战士。卞石元事先得到情报,此时,团员们冲到楼上,插上旗帜,吼声震天动地:“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很快,满街旗帜飘扬,人潮涌动,钢铁战团赢得了胜利,一片欢呼的海洋。而东方战团的人早已躲得无影无踪。

    但军车撤出不久,东方战团组织了三百多人的队伍,攻进了政府大楼,打出横幅“揪出卞石元,打倒保皇派”江癞见势不妙,第一个冲到大门口,拿下门栓,举手投降。卞石元则被押到公社礼堂,强行跪到在地,遭到一顿毒打,随后被送到斗山农场劳动,接受再教育。

    农场的批斗会一次接着一次,参加的人一次比一次多。在今天的批斗会上,卞石元亲眼看见火石岭大队长王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被江癞子楸上场,跪在一根有尖棱尖角的木柴上。江癞子当众拿出一本书,高高的举起,大声揭露道:“王魁---听好,你这个名字---都取得有---问题的,带有浓浓的---封建色彩。你身为---大队长,竟然---逆潮流而动,在轰轰烈烈的---四清运动中,不---老实,私藏经丹簿,这本家谱,就是---封建主义的---流毒,必---须彻底---粉碎!”说完,江癞子将谱书撕成两半,点火烧了起来。这时,跪在地上的王魁,突然蹦了起来,像喝了鸡血似的,不顾一切扑向谱书,大叫一声:“烧不得啊,江连长手下留情啊,都传了十八辈人了,不能毁于我的手啊!”他死死抓住谱书不松手。江癞子大怒,吼了一声:“民兵上前,坚决严惩封建残余势力的疯狂反扑!”卞石元看见江癞子掉转枪头,枪柄朝王魁脑后砸下,王魁当即倒地,松开谱书。卞石元看得心惊胆战,暗暗叫狠。江癞子烧完谱书后,命令两个名民兵将王魁拖回去。其实,王魁被江癞子那一枪头打得已经当场毙命,后来,卞石元听说公社医院出具的证明是因病身亡。杀人者江癞子竟然逍遥法外,毫发未损。

    卞石元亲眼目睹了江癞子的凶残,猛吃一惊,疑窦丛生,难道家里有经丹簿这样的事情,竟然也是不允许的?那可是历史书籍,这个家谱书当真如江癞子所说能祸国殃民?可怜的王魁因为这个丢了命。

    王魁事件后不久,农场里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令卞石元惶恐不安起来。杨小河哥哥被革了职,改送到斗山农场,而且镇上派出江癞子监视。卞石元几次试图接近,都被看管的江癞子呵斥,不得已离开。

    第二天卞石元依然按时参加劳动。“卞石元,问你话,听说你哥哥电站又要搞了?”在农场劳动的间歇,大家开始拿卞石元开涮。

    “还搞电站,我怕杨小河脑袋快要搬家啰。”

    “现在是社教,文化要革命,你那死脑筋也要换新,搞什么电站,阶级斗争为纲,其余都是目。”

    “煤油灯不是照常用吗?电灯又不能随身带,哪个东西不方便。”

    “杨小河搞电站把自己搞进了农场,还不如我们,没人监视。”

    原本朝气蓬勃、英俊潇洒、一腔热血的杨小河,在农场里变得沉默寡言,对工人的议论充耳不闻。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胡须很久没有打理,衣衫褴褛,每天按时出工,参加集体劳动。在卞石元眼里,这样的所谓管理,就是罪犯的劳动改造。难道哥哥犯了法?

    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卞石元正要出门,钟小楼叫了一声:“石元,把那盆麦酱端到梯子上晒一天。”卞石元看见钟小楼做的一大盆麦酱,端到街上。转身就要离开时,看见一只苍蝇飞到盆沿上,于是返回去,用一根竹篾做了一只圆圈,然后在屋后找到几个完好的蜘蛛网,粘到竹圈上,再将布满蛛网的竹圈放置于盆上。这样既能晒太阳,也能遮挡灰尘飞虫。正准备离开时,钟小楼走了出来说:“现在好像什么都乱了套,回家种地吧,家里相对清净些,还去单位干什么?”钟小楼已经几次这样劝说。卞石元也知道,一些机关、学校的职工辞职回家种地,他们是在逃离,在为自己和家人寻求安宁。但是,他得守着哥哥,只要哥哥还在那里,他就决不轻言离去。“楼楼,你跟着我担惊受怕的,后悔吗?”卞石元问道。“不后悔,但长期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现在有了三个孩子,他们多可怜。”“楼楼,我们现在看不清形势的发展,也不知道前面的路如何走,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几个孩子都很听话,我们吃点苦,把孩子养大成人,今后让他们报效国家,也是大功一件。”

    卞石元安慰着妻子,其实他没有将杨小河哥哥和自己在农场被批斗、罚跪的事情告诉过钟小楼。这些皮肉之苦,对于卞石元来说不算什么,他现在已经风霜,明了了一些事理,学会容忍。他知道,一旦告诉楼楼后,一家人反而会紧张,为自己提心吊胆,所以他宁愿独自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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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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