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哼树园》(二十六)

(二十六)

    且说石沱河镇上的钟小楼一家,正遭遇饥荒之年,挣扎在死亡线上。小镇上有的家庭因为没熬过这场旱灾,举家饿死。由于信息不通,卞石元被下放到斗山下的白岩子大队驻队,自身难保,根本无暇顾及老小。镇上和大队都实行了集体食堂,吃起了大锅饭,每人一两粗面粉,喝汤,后来一两粗面都没有。家里锅碗都砸了,送进了铁炉子,谁家冒了烟,谁家遭殃。钟师傅夫妇已经饿得开始浮肿,被送往镇上的“肝肿病医院”治疗。头两天,医院还有米糠做的饼子充饥,过后也断了供应,钟师傅夫妇又回到家里,已经饿得有气无力,只剩得皮包骨了。

    钟小楼背着孩子,出门四处寻找能吃的东西,看见有人晒的“仙米”,她拿了一些回家。这种称为仙米的粮食,其实就是做陶瓷的白泥,掺了一点米糠。钟师傅夫妇见女儿带回“粮食”,便在石碓窝中捣烂,用铁鼎罐煮吃。一家人吃了“仙米”后,肚子发胀,疼得冷汗直冒,解不出大便,只好用手抠。但为了活命,还得继续吃。

    因为干旱,山坡上的野菜早已经采摘精光,钟小楼听说仙人掌的根可吃,于是,她将家里的几棵仙人掌扯了起来,洗净切片,晾晒干了后,碾成粉煮吃。谁知这一吃,爸爸妈妈中了毒,抱住肚子,直流口水,并开始抽搐。幸得邻居好心相救,用盐水灌肠,一阵呕吐,捡回性命。但此后家里已经断炊,钟家二老本就年老体弱,眼见死神降临,老两口便将身体擦洗一遍,躺到床上等死。

    钟小楼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身父母离开人世,心里悲痛,但自己也饿得心慌,毫无办法,陷入绝境。她在火炉边坐着,抱着女儿卞中慧,在死亡线上挣扎。那用盐水救过钟师傅夫妇性命的邻居,此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荡来,踉踉跄跄的进了钟家,眼见床上死了人,却无心理会,在屋里搜寻一番,没找着吃的,便将头埋进石碓窝里舔,还有一点仙人掌的残渣灰烬。钟小楼看见后,直后悔咋没想到碓窝,这个时候,石沱河但凡有活口的家庭,就会有强盗进屋,饥寒起盗心,自古如此。但此时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任由那鬼魅般的邻居偷吃。

    且说卞石元闻之有人饿死,便担心起了远在老家石沱河的爸爸和妻儿。今年春节探亲之后,他一年没回家了,他每月只给小楼寄去十元生活费。现在,饿死人的事发生好几起了,令他感到恐惧,他越来越感到妻儿的安危受到威胁。卞石元决定回家一趟。

    此时正值岁末年尾,数九寒天,斗山上连续下了三天的雪。莽莽群山,白雪覆盖,寒风凛冽,行人稀少。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卞石元潜回哼树园。突然见卞石元像幽灵一样飘了回来,杨青云便不顾一切地要干一件大事,他带着卞石元,揭开地窖,刨开一层土,取出一袋包谷面,父子俩就在火炉上架起一只小鼎罐,一块一块的烙,再将烙好的块捏成团,三十多斤包谷面,用去一半,烙出二十几团拳头大小的猪儿巴。杨青云用布囊扎好,连同剩下的十斤包谷面,放进小背篓,交给儿子背着,借着夜色,让卞石元赶紧回钟家去。卞石元正要出门时,杨青云叫了一声:“回来,我还有话要说。”见卞石元返回后,杨青云从墙上取下一杆猎枪来,说:“这杆枪跟了我多年了,现在我交给你,即使爸爸不在世了,枪筒子烂掉了,你也要把扳机保存好,你见了这个扳机,只如见到了爸爸。”杨青云说完,右手指在扳机上扣了几下,依然将猎枪挂到墙上,说:“你走吧。”卞石元迈开双脚消失在夜色中,他却没想那么多,为啥父亲突然要将猎枪交给自己。

    月光照在石梯街的老瓦片上,反射出青白色的光,卞石元看见四五个倒在石梯上的人,无人收尸,好生凄凉,惊恐至极。他想到小楼,此时已是生死难料,促使他一路疾步如飞。他暗自感激爸爸杨青云,已经苍老得足不出户的人,却不知何时偷偷的藏下一袋包谷面,不然的话,自身难保,怎能顾及妻儿。

    推开门,眼前一幕吓得他目瞪口呆,躺在床上的师傅师娘已经断气,钟小楼蜷缩在火炉边,抱着女儿卞中慧,旁边依偎着杨帆和卞良,奄奄一息。他赶紧取出猪儿巴,取来一碗水,一点一点给妻子和孩子们喂下,母子四人还能动嘴,但身体已饿得无力动弹。卞石元将妻子和孩子抱到床上,用棉被盖着,将全身冰凉的女儿放入怀中,一直到傍晚时分,卞中慧才勉强恢复了体力。钟小楼从床上起来,望着卞石元,眼泪夺眶而出:“这场大旱,来的好凶猛,谁都没想到,田地开裂,草木干枯,如火烧一般。人没吃的,吃米糠,吃树皮,吃仙米。长江有鱼不准打,仓库有粮不准分,爸爸妈妈和哥哥家四口人,几天内全部饿死。你再晚点回来,我们只怕阴阳相隔,再也见不着了。现在镇上连抬人埋人的人都没有了,只要谁能把饿死的人背出去,集体食堂就给他一碗稀饭吃。火石岭鬼头树下一共一百三十个人,到现在只剩下六十四人,就一个月的时间,竟然死去了一半。就在石坎子下,并排放着,用石块盖住脸,就算埋了。石元,以后我们怎么办?政府咋就不管了?”钟小楼说完,突然问道:“爸爸呢,你见过爸爸吗?前几天我本来就要去看爸爸的,谁知来得这么快,大队食堂断了炊,饿得心慌意乱的,竟然就忘记了爸爸,我们赶紧回去。”卞石元说:“爸爸好好的,这一袋包谷面就是爸爸给的。爸爸是什么人,流浪到鄂西多少年,都没死在他乡,这点灾荒能奈他何?”

    面对突如其来的饥荒,此时的卞石元也很茫然,但他心里十分清楚,当务之急是求生。他擦干眼泪,当天夜里,两人将父母抬到屋后菜地里埋掉。最可怜的是钟小楼,一边掩埋双亲,一边哭哭啼啼,伤心不已。

    卞石元取出父亲留在布囊的包谷面,就在铁鼎罐中烙成饼,第二天下午,和小楼一道带着孩子,回到哼树园。这个时间,石沱河镇的人们在绝望中过着每一天。对于这些濒临死亡的人,只要有一碗稀饭,一个猪儿巴,一颗红薯,就可能接上一口气,有一线生机。但这样的运气似乎并没有降临石沱河,他们在惊慌失措中等来的是死神。卞石元分明看见过,石梯上的饿殍,就是走着走着倒下的。爸爸杨青云这一袋包谷面,等于关键时刻拯救了卞石元一家性命。

    生活在哼树园的人中,杨青云是最为清醒的一个,在一个生活无法保障灾荒年,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原本在实行大食堂前,他就储藏了一些粮食,这是经历过苦难的人本能的敏感地求生反应。后来借着杨小河的光,进入公社食堂当炊事员,用节约下来的饭票兑换,省下点粮食,一斤一两地带回家,一共存下三袋,六十斤包谷面,平日里吃了一袋。眼见邻里乡亲饿死的人多了,他预感到灾祸已经降临,便靠挖些野菜草根山菌充饥,剩下的两袋包谷面,他断不能吃,那是留给儿子一家的救命粮。杨青云还是个猎手,他有一杆火药枪,时常到火石岭上打几只斑鸠麻雀回来给孙子们吃,养活一家人,但后来年老体弱,就没法上山了。日子就这样熬着,他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开始无力上山觅食,甚至都不能走出家门,只好拖着一口气,急切地盼着卞石元或者钟小楼的到来。就在卞石元回来后,他见大队巡逻的江癞子几天没见人影,猜想都饿死了人,谁也顾不上谁了,便从地窖里取出剩下的一袋包谷面,给了卞石元。卞石元离开哼树园到钟家后,他又拼尽全力,从地窖里取出最后一袋包谷面,挪到墙角,用稻草掩盖上。做完这些,他已精疲力竭,坐到火炉边,恍恍惚惚的一口气没接上,栽进炉里。

    卞石元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赶回,见父亲已被活活烧死,烧焦的尸体面目全非,手指脚趾上的皮肉被老鼠啃噬,露出白骨,眼睛皮没了,眼眶周围被啃得血肉模糊。卞石元哪曾见过如此的惨状,吓得魂不附体,脑袋一阵一阵嗡嗡炸响。小楼更是远远的站着,被老人的尸体吓坏了,根本不敢走近。但这个时候,没有帮手,卞石元壮着胆,将父亲抱起来,安放好。突然,他发现墙角一堆稻草,走过去掀开一看,有一袋粮食,他双手摸着袋子,顿时泪如泉涌,失声痛哭起来。爸爸为救子,留下粮食,却宁愿丢掉自己性命,也舍不得动一口。让那卞石元更伤心的是,爸爸这一走,他唯一的心灵依托陡然间失去,心里边空空荡荡,仿佛天要塌下来。他把爸爸放在一张旧席上,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爸爸,您怎么就饿死了,您在鄂西那么多年,不是都活下来了吗?您这是为什么呀?不是明明还剩一袋粮食吗?”钟小楼在一边伤心流泪一边说:“爸爸这是为了救我们一家,才饿死的。如果不是因为惦记着我们,爸爸怎么会被饿死呢。”

    眼下的情况,不再有什么讲究,生产队里,几乎每天都有饿死的人,卞石元将父亲用一床旧棉絮裹了,就在火石岭乌龟石下,挖一个土坑,草草埋葬。在埋葬父亲的时候,卞石元突然想到父亲的火药枪,他此时才明白父亲那个晚上为何说出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于是将锈蚀严重满身灰尘的猎枪取下,卸了扳机留着,将枪随父亲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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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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