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哼树园》(二十三)

(二十三)

    哥哥杨小河依然十分忙碌,卞石元在家里极少看见哥哥的人影子,嫂子沈菲菲带着两个小孩子,日子并不好过。有人提议将嫂子安排进木船社,被杨小河当场拒绝。实在没办法,嫂子就在街上租了个门面,开了家日杂门市部,在公公杨青云的帮衬下,勉强经营着。

    钟小楼也带着两个孩子,眼看着卞石元的木船社建了起来,而且还发了工资,心里就特想进社。一天晚上,天下着雨,在钟家刚吃过晚饭,她对卞石元说:“这个木船社是你开办的,你有功劳,安排家属进去,找一份工作,甚至当一名清洁工都行,这个并不过分吧?木船社不是在招人吗,招谁不都是招吗?”卞石元低头看着老瓦片上掉落的雨滴,叮叮咚咚砸进石窝里,出神似的,好一阵不言不语。“街坊邻居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今的石沱河镇又是哼老爷后人的天下了。”“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哥哥当了哼树园的一把手,你又是木船社主任。一个主政岸上,一个主政水下,一个抓权,一个抓钱。”“哼,小河哥哥可不是哼老爷后人,那不是瞎说吗?”“一回事,杨小河他不是你哥吗?人家编得还要好听。”“哼老爷我都没见过。”“见不见他不都是你亲爸爸吗?”

    听钟小楼说到这里,卞石元抬起头来,说:“人家怎么说,我不管,我保证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钟小楼转头望着卞石元说:“按说,我家也该占点便宜。但哥哥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嫂子拖着两个小孩,开了店,我吧,还跟着父母,做那一亩三分地,这是占的什么便宜?人家都安排进了木船社,都不许哼老爷的后人安排一个?”钟小楼还在抱怨,绕了半天终于将话挑明了。卞石元依然呆呆地坐着,辛苦了一天,他感到很疲倦,对钟小楼的话未置可否。“石元,哥哥这个官不是当一辈子的,你们两兄弟可别犯傻啊。”钟小楼说到这里,便抱着小女儿喂起奶来。卞石元伸出手指,按了按女儿的小脸蛋,眯起一双眼睛,开心逗了起来。见钟小楼一脸不高兴,便说:“船上一人一浆,不养闲人的。进厂的事,我有安排,等第二艘船造好了,木船社有了钱,岸上要修建办公楼,招几个管理人员。到时候我找哥哥说说,你有文化,干个出纳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你找哥哥说?算了吧,嫂子都还没着落。”卞石元听了钟小楼的话,便不再言语。

    钟家老屋上的青瓦片,由于长年滴水,竟然将街沿石穿了一排小洞,卞石元索性提了一条凳子,坐到屋檐下看雨。这时,雨大了,石梯街开始淌水,洪水流下来,阶梯上都是小瀑布,如一条黄色光亮的绢带,从天上挂了下来。卞石元的心里,此时就像这奔涌无羁的街水,冲撞着激荡着。他在认真的反思哥哥的言行,也许因为分别得太久,他感觉到与哥哥之间仿佛根本就是陌路人。这个杨小河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来到石沱河之前究竟在干什么?这些疑问,让他好奇,也让他无法理解。但是,只要是哥哥的决定,卞石元是绝对服从的,因为,哥俩毕竟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杨小河就是亲哥哥。难道杨小河心里就没有我这个弟弟?拿我当外人吗?

    正当卞石元为建造第二艘木船奔波时,突然接到镇里的通知,调任锅铧社主任。

    接到任务的第二天,卞石元便来到锅铧社。刚进到厂房里,就有火星飞到他的身上,他看见两个师傅在铁砧上轮番敲打。手拿铁夹和小锤的肯定是师傅,而轮动大铁锤的自然就是徒弟。煤炉子燃起猩红的火,一侧横放着长长的风箱。一阵敲打后,师傅将锄头插进煤炉,徒弟转身拉动风箱,炉子上便听见“呼呼—呼呼”的声音。卞石元对铁匠铺实在太熟悉,那段叫花子过的心酸日子,在他的记忆里永远存放着。

    看着师徒两人忙碌的身影,卞石元突然想到马师傅。古铜色的脸,古怪的脾气,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师傅一次次用竹枝条毒打,身上留下一条条伤痕,想起了被师傅踢到在地,眼泪汪汪地听着师傅暴跳如雷的辱骂,不敢哭出声来。对于铁铺子的那段岁月,自己虽然有着刻骨铭心的怨恨,但是,随着马师傅的死去,这样的情愫便被慢慢带走,连同马师傅埋进坟墓,化作尘埃。

    卞石元望着徒弟轮动大铁锤,又想起了马虎哥,裂开嘴露出龅牙,憨憨地笑,还有那床绣着小白花的篮色被子。他想起曾经跟马虎哥说过,有一天咱们自己给自己发工资的事,现在都已经实现了。马虎哥,你现在在哪里?日子过得怎样?是不是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石沱河的夏天异常闷热,人在江水里泡着,感觉到寒冷,只要出了水,便感觉酷热难当。这水里水外虽然近在咫尺,却是冰火两重天。他再次想起马虎哥,而今这世道变了,苦难的日子也熬到了头,自己都可以为石沱河的建设出一份力了,再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卑贱下人。

    一天中午,卞石元正要下班,突然从门外探进一个人头来,打量着,卞石元一眼便认出是马虎。卞石元赶紧叫了一声马虎哥,马虎却是不肯进屋,站在门口憨憨地笑。见卞石元再次招手,他才进了办公室。卞石元一看,大吃一惊,马虎的头发很是凌乱,脸和手都是黑黑的,打着赤脚,这么大热的天,还穿着厚厚的劳动布衣服,并且扣子掉得只剩一颗,露出胸脯和肚皮。卞石元暗自纳闷,虎虎生威的马虎哥,咋就搞成这幅模样?马虎放下背上的竹背篼,从里面拿出一袋红薯,递给卞石元,说:“我都听说了,你在打船。”卞石元接过红薯,说:“马虎哥,你怎么不来找我?”“不敢不敢。”“这是为何?”“你有所不知,解放后,幺爸被镇压枪决,我也受到牵连,现在还在乡下劳动改造。你说,我能来看你吗?”“那你成家没有?”“你看见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哪还能成家?谁家女将愿意嫁我?”马虎说完这话,显得有些惊慌,急急忙忙告辞走出办公室。卞石元追出哼树园大门,直到看见马虎的背影消失,才返回。

    第二天卞石元找到县里的公安特派员,提供了马虎的真实身份和在铁铺的经过。由于卞石元的证据,半年后,马虎被解除了劳动改造,并且阶级成份被评定为雇农。在卞石元的帮助下,马虎被招到锅铧社当了工人。

    马虎进了锅铧社,而且一来就当了师傅,就他多年的打铁经历,是当之无愧的。卞石元上任后,铺子已经再添了十台风箱。而今,宽大的厂房里,二十个煤炉子,并列两排,震耳欲聋的敲击声,颇有些气派。

    一天下午,卞石元正要下班,马虎走了进来,笑的合不拢嘴,神秘地对卞石元说:“我结婚了。”说着便从衣袋里拿出两颗水果糖来,递给卞石元,说:“吃个喜糖吧。”卞石元问道:“跟谁呀?”“火石岭的黄寡妇。”正说着话,黄寡妇带着两个小孩进来,嘻嘻笑着。卞石元赶忙拱手道:“恭喜恭喜!”马虎说:“石元,过去我们在铁铺子里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哪些话?”“呵呵,忘了吧,自己给自己发工资呗。哼,我二爸从来没给我们发过工资,直到解放后,我才知道,他把钱都给了那个江团副,终究落得个家破人亡。我其实早就看准的,与江团副这个骗子混在一起,二爸肯定没好结果。现在好了,你当了官,把我安排进国营企业,有了工资。不然,我能娶上这门亲事?”“哎,不是遇上我,而是遇上个好社会,时代不同了,穷人要翻身。如果还在马师傅的铁匠铺子,你我照样没有工资。”卞石元看着黄寡妇和两个孩子,再看看马虎,他们都高兴,自己当然也高兴,但内心却很不是滋味。待两口子走出办公室,便摆起头来,心里有一种酸涩的感觉,马虎哥,怎么就找了个寡妇,而且还带着两个孩子。但是,马虎哥很高兴,自己也就释然了,毕竟岁月不饶人,何况马虎经历过一段冤屈,他这也算找到自己的幸福。

    卞石元的办公室本来在哼树园,但为了方便工作,现在搬到了锅铧社。今天不知道是个什么吉利日子,上门订做铁器的多了起来,而且,木船社的新任主任谭大村,也登门拜访。

    “石元,你正忙吧。”谭大村进到卞石元办公室,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坐了下来。“大村,大船造得如何?你不是比我还忙吗?”“嗨,就是,这一天忙的,都没空来看你。半年没来,锅铧社都搞得这么大的阵仗,真是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现在不是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吗?铧犁锄头铁锅的生产量上来了,镇里镇外的订单都有,鄂西山那边的人都来石沱河进货。估计下一批铁锅,还要交给火箭号,发往万州。”谭大村连连点头说:“没问题。”

    谭大村说到这里,便转入正题,说:“我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木船社过去的锚链铁钉,都是在外面去购买。第二艘船正在打造,旧船设备也需要维修更换,购买这些笨重的东西,运输非常不便。能否商量一下,就在锅铧社订做。”卞石元一听,顿时没了主意,就目前锅铧社的生产能力,仅限于熔铸锅铧这样的小型铁器,而船上设备,都是大件,重件。

    待谭大村走后,卞石元叫来马虎,说道:“刚才木船社谭主任来,说起这么一件事,船上不是要铁钉锚链这样的设备吗?外面购买极其不便,建议锅铧社生产。如果要加工这样的大件,马虎哥,你看能行不?”马虎裂开嘴,露出龅牙,将头摆了几下,说:“生产大件,得有空气锤。”“空气锤?”“嗯。”“这些设备在那里购买?”“最近的也要到重庆才买得到。”

(声明: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转载本书之部分或全部内容)

[打印]

[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1. 一图读懂|第一个五年,乡村振兴这么干!
  2. “解决难点、乱点问题,确保老百姓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