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哼树园》(二十)

(二十)

    卞石元现在找到了爸爸哥哥,也住到了哼树园,这似乎有着天意一般的巧合。但是,他也感知到了,住在这哼树园同一个屋檐之下的父子三人,彼此显得陌生。三岁时,爸爸杨青云离家出走,五岁时,哥哥下落不明,上天给他们父子三人安排了完全不同的境遇和命运,有了各自独特的人生经历。尤其是哥哥杨青云,一天忙于工作,与家人聚少离多,极少与他交流,他只是在镇上开会时,才听得到哥哥的声音。这让卞石元感受不到儿时兄弟俩相依为命的那种浓烈的亲情。哥哥杨小河的冷漠,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而哥哥也从不透露半句有关自己的经历。卞石元有时就觉得杨小河像江上的雾,若即若离,有时又像火石岭的乌龟石,一年四季躺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一点人情味,但踏实,有力量。

    就在上周五,镇里开了个大会,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卞石元由党政办调到企业办,并兼任木船社主任,负责筹建新政府的第一家企业。杨小河书记在大会上讲得很清楚,全国刚刚解放,百废待兴,不能等靠要,各地都一样,只能靠自己谋发展,有困难想办法解决。

    卞石元当然不愿意,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明明是个苦差事,为何哥哥要将这副担子压到自家人的头上?大会结束,他便来到哥哥办公室,说:“镇里安排我到企业办,我没意见,但要我开办企业,我有意见。”卞石元憋着一肚子气,十分委屈。“有意见也得干。”“要资金没资金,要技术没技术,要人才没人才,要码头没码头,甚至连一个厂房都没有,你叫我怎么办?”等卞石元牢骚发完,杨小河瞪起一对大眼睛,盯着卞石元说:“这个任务不压给你,也会压给其他同志的,为什么就不能压给你呢?咱们是兄弟,当然只能你干了。”“那总要给我一间厂房吧。”“厂房也没有,黄老虎上面的大沙坝,就是厂房,自己搭建。小鱼仔啊,你想想,前两年建设斗山大堰,我们要了国家的钱了吗?再说,眼下这么个情况,找谁都没用的,上级吗?上级找谁去?国家吗?国家找谁去?国家依靠人民,人民是谁?这不又找回来了吗,还得靠自己。好啦,不再说了,我要下村去,有事回头说。”

    下了班,卞石元没精打采地回到家里,茶饭不香,闷闷不乐。杨青云见状,问明了原因,说:“你哥哥也真是,这石沱河原本就在石皮上,长不成大树,用什么造船?这不是叫你光石板上为人吗?”卞石元回答道:“要建木船,得有木料。从河边到山顶,全是石头,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大树。哥哥叫我建厂,叫我打船,我用什么建厂?用什么打船?我怀疑这个杨青云是不是我哥哥。”杨青云听了卞石元的话,一时也不知如何说好,他知道卞石元是个实在人,一时半会恐怕想不出什么点子来,再说,这样的事,搁谁身上都难。他杨青云能干,为啥不自己干,偏偏分派给自己的弟弟,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不行,这是得找杨小河说清楚。可这杨小河十天半月都不露个面,一天瞎忙些啥呢?

    第二天中午,卞石元来到钟家吃午饭,跟岳父聊起此事。钟师傅见卞石元一筹莫展的样子,也焦急起来。吃过午饭,钟师傅叫钟小楼取一把竹筷子来。只见他先给卞石元一双,说:“你折断。”卞石元一下子便折断了。钟师傅又给他一把筷子说:“这是十双竹筷,你折断它们。”卞石元用尽力气,却无论如何折不断了。钟师傅呵呵地大笑起来说:“小鱼仔,这就是合作的力量。木船社就是合作社,合作不就有资金吗?合作不就有人才吗?”“您是说?”“嗨,合作社社员入股分红呗,这不就有资金了吗?”

    经钟师傅这么一点,卞石元顿时恍然大悟,喜出望外,急忙告别师傅,飞也似的跑回哼树园。

    第二天,镇政府便发布了木船社招募社员投资入股的公告。让卞石元始料未及的是,石梯街上的秦运杰、谭大村、梁甲贵、熊仁清四位扯船子加入,而且表现出极高的热情,为木船社建设出谋划策。

    用了近半个月的时间,卞石元组建好了木船社一班人马,开始正式运作,首要的任务就是购买木材。石沱河的夏天来的早,斗山上的风还是凉飕飕的时候,石沱河就开始插秧收麦,进入双抢。卞石元现在的紧张状态就跟双抢差不多,他带着秦运杰、谭大村、梁甲贵、熊仁清等十多名员工,扛着斧头、锯子,登上斗山,寻找造船材料,加紧推进木船社建设。

    卞石元带着员工走了两天,翻过斗山,来到长江的支流大龙河的源头藤子沟,在这里他们找到了造船用的大柏木、杉木和楠竹。他们预计,砍伐一百根竹木,至少也要十天。卞石元便联系了一户农家住了下来,晚上开了出征后的第一次会议。

    桌子上的桐油灯发出微弱的亮光,秦运杰和谭大村从荷包里拿出叶子烟裹了起来,不一会儿,木房子里便烟雾缭绕起来。

    “打一条柏木船,是石沱河木船社的首要任务。解决石沱河镇水上交通问题,是第一届镇党委政府的英明决策,看准的好项目。石沱河自古以来,走的就是因水建镇、因水兴镇的路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过去的石沱河也有船,但要么商家的,要么军队的,解放大军到来后,这些船走得无影无踪。没有船,我们木船社也只有望江兴叹。所以,大家辛苦点,为石沱河建设作贡献。”卞石元先开口说话了。

    秦运杰将烟杆搁到桌沿边,摸了一下寸头,然后将两只粗壮的胳膊从桌上移开,说:“我当了多年的扯船子,扯船可是个卖力的活,一步一蹬力,拖着船走,江边沙坝上,一路深坑,都是我们手刨脚踩留下的。要是遇上船打张,船头突然放横,像一头犟牯牛,怎么用力就是拉不转,这个时候,就得赶快丢了肩上的扯扯儿。只有起了旱,才会松口气。过去我拉船时,就有过自己打船的想法。可当了十几年的扯船子,要养活一家人都难,哪有钱打船?现在镇里要建木船社,造船,我举双手赞成。”谭大村也用手将大脸庞揉了一下,将另一只脚提到木凳上,接过秦运杰的话说:“我当过水木匠,给人做过船。哎呀,一年四季,日晒雨淋,累死累活,到头来,是老头吃黄连---苦也。打完最后一条船,船下了水,船开走了,老板却跑了路。我们十几个水木匠,站在大沙坝气得直跺脚。”

    当过舵手的梁甲贵,长着满脸络腮胡子,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他接过谭大村的话说:“我一直是开大船的,四十个水手,唱起号子划,一趟下来,嗓子都要喊哑。扯船子们前伏后仰,一划一搬,甩开膀子,竭尽全力,没有一个人偷懒的。石沱河这个回水沱,前面又是黄老虎峡口,浪大水急,鼓泡漩涡特别多,防不胜防,稍不留神,便会翻船。有一年夏天,遇上发大水,一条从上游来的船,过牯牛滩时,被滩头浪打乱了阵脚,船舷边的粮袋子掉进江里,船失去平衡,眼看着,摇晃了几下,瞬间被大浪吞没。遇上这样的险情,想救都没时间救哇。”

    一脸大麻子的熊仁清听到这里,也接上了话说:“软不过水,硬不过水,我也是掌舵开船的,知道水里的厉害。干上这个活,等于脑袋别在了裤腰带。有一年,我开船过对岸,打好水势后,我是一会南一会北地绕行,躲避漩涡。但是,过那牯牛滩时,船头没接上二流水,一个大浪打来,船摇晃起来,径直将坐在船仓的一对夫妻颠进江里。所幸的是,那两口子是江边人,识水性,游到岸上。还好,我们遇上的是二流水,要是中流水,冲进黄老虎,就是死路一条。我开了十多年的船,每天都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谭大村听完,将手一摆,说:“我给大家讲个龙门阵吧。前年,江对面开过来一条柏木船,过了牯牛滩不久,就想靠岸,但突然就遇上漩涡,船在河中打旋。我当时在岸边做木活,听见水手震天的号子声,便钻出房间看,只见船上的两排扯船子,跺脚齐喊,头发上汗水飞溅,累得够呛,但是,船不但原地不动,而且随即被鼓泡抛出来,向黄老虎漂去。船上的人倒还机灵,立即转舵向江心划,躲过鼓泡后,再划回,正要靠岸时,又遇上鼓泡。三回九转,一个上午,硬是没靠拢。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嘿嘿,岸上有个禹王宫,它可不是随便修的,船只进了我石沱河,只能对准禹王宫抢靠,过上过下,过早过迟,他都是靠不拢边的,这里面的玄机可就深啰,没个十年八年的开船功夫,那是要吃亏上当的,有的还搭上性命。在我石沱河驶船,那就是在拼命,牯牛滩上不是还看得见沉船的桅杆么?哼---”

    卞石元听着老一代码头人的故事,陷入沉思。他想起了自己悲惨的往事,预感到了木船社发展的艰难。过去的石沱河,岸上的人在拼命,河里的人照样在拼命。卞石元见大家七嘴八舌,有说不完的话,便赶紧安排完明天的任务,招呼大家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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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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