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哼树园》(十九)

(十九)

    离开钟家这么久,卞石元也很想回去看看。留在卞石元心底的,还有钟家小女儿钟小楼,那是除了妈妈和薛冬丽之外,他曾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情和念想。他虽然经历过薛冬丽的爱情,心里早已经对钟小楼产生愧疚,但他仍然想知道楼楼是否出嫁,好了却一桩心愿。

    到了古历腊月二十九,临近年关。杨青云父子来到钟家。“咚咚咚”敲了敲钟家的门,见一个大姑娘从虚掩的门缝里探出头来,正是钟小楼。“小楼,是我,小鱼仔。”门“呀”的一声打开了,钟师傅也从里面走了出来,见了卞石元,十分高兴,赶紧请入家里让坐。卞石元也介绍了爸爸杨青云,钟师傅说:“我收到小鱼仔的信了,我猜想就是。坐下,我把火炉的柴火点燃,先烤下,天气很冷。”

    卞石元本来就高大帅气,现在他身上又有了与小时候完全不同的成熟男人魅力,以至于钟小楼见了,只搭讪了几句话,脸颊已羞得绯红,躲到父母身后,双手不停的捏着长辫子,不敢正眼而视。卞石元瞧那钟小楼,也是与记忆中那个青涩学生模样不同,已经长成一个大美女,高挺的鼻梁,嘴角边跳动着两个小酒窝,刘海下一双大眼睛,羞答答地惹人喜爱。钟师傅见了杨家父子,非常高兴,一个劲摆谈起家长里短:“解放后,钟家虽被定为富农,但资产不多,政府收缴了鞭炮作坊的工具,保留了房产,还分得了田地。小楼哥哥姐姐均已成家立业。”“师傅,马铁匠他们?”“马铁匠解放时,家中搜查出枪支弹药和金银钱财,也不知道何时藏下的,被定为反革命罪,镇压了,家产没收。”“马虎哥呢?”“被下放到农村。”卞石元一听,“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晚上休息时,杨青云悄悄地对卞石元说:“小鱼仔,我看钟家虽是富农,阶级成分不太好,但也算本分人家。钟小楼这孩子眉清目秀,身板结实,一看就知道是个勤快持家的人,不知有了人家没有,你也二十多岁了,该考虑成个家了。”其实卞石元见了钟小楼后,原本心存念想,现在更是产生爱慕,但却不知她的心思,是否婚配。自己曾经在她家里当长工,也曾有过爱的幻想,但心里始终有个坎,加之跟薛冬丽之间的感情纠葛,以至于回到石沱河这么多年,不敢贸然到钟家走动,他害怕见到钟小楼。他心里琢磨着,对爸爸杨青云的话却不置可否。

    “小鱼仔,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探下钟师傅的底。”杨青云自顾自的说道。卞石元实在不好说什么,闷声不语,其实他的枕头下一直放着小楼那两颗长江石。卞石元和钟小楼白天的举动,早已被杨青云看在眼里,尤其是楼楼见过卞石元后的紧张神态,杨青云已看出端倪,加之自家儿子身材长相,学识人品,工作单位,增加了他的底气。

    钟家老少当夜却也是兴奋不已,自从评定为富农以后,家里少有人登门,今天来了一个大小伙子,如今的小鱼仔却不比小时候,长相英俊,读过高中,算得上知识分子,虽然家境贫寒,母亲离世早,但他哥哥是镇上书记,卞石元也有政府工作,与自己知书达理的掌上明珠钟小楼很是般配。卞石元原本在自己家里生活了多年,知根知底,女儿嫁到杨家,一百个放心。那钟小楼也如卞石元一般,任由父母唠叨,不置可否,心中的那个人虽然在家里当过佣人,但自己从小就没拿他当外人,如今他阶级成份好,上过学,早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她虽然早已对卞石元心生好感,却不知别人做何想法,女孩子唯独在这件事上要矜持,断不能主动表现,免得在人前失了面子。

    第二天天刚亮,杨青云父子便起了床,他们来到长江边,在渔船上买了两条鱼,又到集市上买了一袋大米,两只大红公鸡,来到钟家。钟师傅此时正在火炉生火,杨青云坐到钟师傅跟前聊开了,见那钟师傅高兴,趁势问了小楼的事,那钟小楼正好经过,脸上飞出红霞。她迅速从卞石元手里接过鱼,返身向厨房去了。

    钟师傅看见楼楼接过鱼,却也明白女儿的态度,当即表示:“自家女儿是个宝,媒人提过两门亲事,都被女儿拒绝,我们也没答应,一直未许配人家。”

    杨青云一听小楼并未结婚,也未许人,暗自高兴,觉得应该趁热打铁,把儿子的事情提出来。他接着说道:“我家小鱼仔,这么大了,也没成个家,小楼和鱼仔两个娃儿,年岁相差不大,不知钟师傅意下如何?”钟师傅听后,递给杨青云一截叶子烟,裹了起来,似乎在思索什么,突然转头答道:“只要两个娃儿和得来,我没说的。”杨青云见取得钟师傅同意,此事料定能成,抽了一口烟,说道:“钟师傅,时间很紧,春节后就要上班,镇政府事多,等着他处理。娃儿们的婚事已经确定了,能否抓紧把婚事办了?我这里带了两百元钱,给小楼包个红包。你是知道的,我们家没什么积蓄,娃儿参加工作后,工资低,这点钱既是红包,也添作婚事开支,肯定是不够的,还要指望钟师傅,你家过去做着生意,底子厚一些。”

    钟师傅想到自己阶级成份不好,镇上也没多少人情往来,小楼哥哥姐姐结婚请过客,这次再请客,不太好说得出口的,而且女儿岁数大了,也等不起,便应答道:“好吧,我也给你交个底,要委屈下两个孩子,婚事不操办,自家人团聚一下,结婚后,小楼和小鱼仔暂时住在我家里。我这个家有多少家当,小楼也知道,我全部交给她。小楼这孩子跟父母最贴心,我们都舍不得她离开,婚事定于大年初二,这是吉利日子。”杨青云点了点头,说:“孩子结婚后暂时住这里,我同意,我哼树园那间房子,要装上一层楼板,维修一下才能住人。而且杨小河拖家带口的,住着拥挤。卞石元和他哥哥在政府上班,但还没有分到房子,小楼现在就过去,真还无法安置。”两个老人哒吧哒吧地吸着烟,将孩子们的婚姻大事敲定后,两只长满老茧的手紧紧的拉在了一起。原本这钟师傅对卞石元就有好感,自然也十分高兴。师娘虽然对卞石元心存芥蒂,但时过境迁,经历这些事后,也改变了对卞石元的看法,默许女儿的婚事。

    此时卞石元兴奋不已,紧跟着楼楼来到天井,剖鱼洗菜忙开了。两人再也不躲不避,原本就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早就将那爱情的种子埋于心底,现在大人们挑明了,自然就顺理成章,欢天喜地。

    “楼楼,我还以为你早已出嫁了,这次回来是看看你的新家,你怎么没谈上对象?”卞石元试探性说话,但这话一出口,有些唐突,却让小楼不高兴了。

    “东西还回来吧!”

    “什么东西?”

    “月亮蛋!”卞石元很快明白,小楼还记着那两颗石头。

    “不还,你欠我几封信。”卞石元回答。

    听了卞石元的话,小楼灿烂的笑脸马上变了,卞石元赶紧解释。

    “其实,你给我的第一封信,我已经猜出你的意思,转弯抹角的,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明义上写给我爸的,其实就是给我看的,爸爸根本不看你的信,他文化还没我高呢,我还不懂你那点小九九么。小鱼仔,你到速成中学读书,我好高兴。但我爸爸说了,你将来有好的发展,成分硬,我家是富农,怕影响你的前程,爸爸不让我和你联系了。”

    “哦,你知道吗,每次给你寄了信,我都会焦急地等,等啊等,一直都没收到你的回信,我难受极了。这几年,我都没脸面来你家,害怕被你看见。”

    卞石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红手绢,慢慢打开,就是那两颗洁白的长江石。小楼瞟了一眼石头,小鱼仔一直珍藏着自己相送的纪念物,心里很是感动,觉得这个年轻人没有辜负她。她伸出手指,按住小鱼仔手心里的一颗小石头,顺口而出:“你个屁娃恁个小,那个跟你下沙坝。”卞石元也跟着唱起来:“黄老虎坐盘盘石,飞起身来舞起爪。长长牙齿九个头,专吃河里的小屁娃。”唱着唱着,两人开怀大笑起来。“你不是说江边的石头会动会打架会长个吗?你这两颗石头没见长呀?你不是说这就是月亮下的蛋吗?”钟小楼问道。“小孩子的把戏,你还真信了,傻呀。”“哼,你这个小屁娃,你让我真信了,信了很久呢。”钟小楼说完,嘴巴已经瘪成了一条线。“不过,你给我的两颗石头,还真会飞,从石沱河飞到鄂西,从鄂西飞回石沱河,再从石沱河飞到嘉陵江,现在它们又飞回来啰!”卞石元说完便嘿嘿地笑起来。

    “告诉你吧,在等你呢,你带走的不是两颗石头,而是我的心。但是那时我们都还小嘛,谁知道今后会如何?现在看来,你这个人还算有良心的。月亮蛋暂不还吧!”

    钟小楼娇嗔的看了一眼卞石元说:“再不回来,真的老了,嫁不出去了。”说完,她的头用力摆动几下,两条长辫子打到卞石元身上,卞石元好似也明白点什么,迅速抓住长辫子,用手挠小楼的咯吱窝,惹得小楼大笑不止,径直滚到他怀中,两人顺势紧紧拥抱在一起。钟小楼脸上仍然罩着红晕,但此时已不再羞涩,她心里本来就爱着卞石元。一阵亲热后,小楼挣脱了卞石元的大手,伸出右手,用手指头按住卞石元的额头,说:“氓之蚩蚩。”卞石元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念道:“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完,相视抿嘴一笑。

    吃过午饭,杨青云回到家里通知杨小河去了,钟家父母开始操办婚事。卞石元带着小楼到镇上,他要给心爱的公主买一件结婚的礼服。

    他们走在石梯上,街坊邻居瞧着这一对恋人,郎才女貌,羡慕不已。卞石元本来和他们熟悉,便不断打着招呼,东家坐坐,西家聊聊。他们走到关帝庙,烧了三炷香,许了愿,回到火石岭鬼头树下。卞石元看见杨家的房子倒塌,便在鬼头树下坐了一阵,又沿街而下,到了长江边。卞石元带着楼楼来到那棵黄葛树下,两人相偎而坐。他讲述了母亲的不幸遭遇,讲述了黄葛树上的伤心往事,也讲述了薛冬丽凄婉悲壮的爱情故事,小楼听得眼泪汪汪,与卞石元的心贴得更近了。

    傍晚时分,冬日的余晖洒在江面,波光粼粼,远处有两只晚归渔船,在霞光里驶来。此时的长江没有了夏季汹涌的浪涛,晴朗的天空下,江水格外清澈,显得有些静谧。一对恋人相拥着,耳鬓厮磨,如胶似漆,激情燃烧,不舍离去,品尝着清新的空气和甜蜜的爱情。

    大年初二中午时分,小楼的哥哥姐姐带着全家人回来,杨青云也将火石岭的街坊邻居请了过来,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喝了喜酒,就在钟家作坊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新婚燕尔,自然幸福快乐,但卞石元始终惦记借资的事,难免心事重重,在小楼的一再追问之下,卞石元道出了实情。第二天,小楼到银行取回两百元钱,递到卞石元手里,说:“小鱼仔,这是我们结婚时父母送给我的,是我全部积蓄,也是我全家这些年的家当,现在我交给你,拿去干你的大事,但暂时不要跟父母说,免得他们担心。”“小楼,我这次来你家,原本就是来找师傅借钱的。我哥哥要干一番大事业,修建斗山大堰,号召全镇老百姓捐钱,我哥是书记,我得带个头,捐两百元。可是家里没有积蓄,我这次就算借你的,今后一定加倍奉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借不借的,你需要就拿去,反正家里暂时不急用钱。”钟小楼读过书,明大理,她知道哥哥杨小河是为百姓操心,干的正事,一定得支持。

    春节三天假期结束,石沱河镇上仍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杨小河已经急不可耐,上班的第一天,他主持召开了全镇机关、企事业单位、大队、生产队负责人大会,按照年前大讨论形成的“金点子”,动员号召全镇干群捐资。卞石元当场捐出两百元。大会过后,不到一周时间,竟收到捐款五万余元。镇政府成立了斗山大堰建设指挥部,将工程分成十段,十位大队队长通过抓阄的方式,各承修一段。乡上组织了三个爆破队,选出三名懂爆破技术的转业军人负责。按照计划,在不误农时的情况下,两年内建成。

    杨小河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有限的五万元,打通三十公里水渠。为节约爆破物质,对岩石的处理上,能成石料的,一律由石匠先行开采,用于修筑渠基和堡坎,不能成料的,才用爆破处理,其余主要靠人工开挖,而且修渠和农事两不误。杨小河在两年后的总结会大上,这样描述修建斗山大堰:“石沱河镇是靠什么建成的吗?不靠神仙皇帝,不靠富商巨贾,靠的就是自己。我们的祖先,在码头上做苦力,辛辛苦苦挣钱,一角一分积攒,不知积了多少年,也不知积了多少代,然后在这石板皮上,一家接着一家,一代接着一代,凿成了石梯,建成了房子,开辟出了石梯街。斗山大堰,不也一样吗?完全靠我们自己,一锄一锄地挖,一锤一锤地敲,一块一块地垒,一年接着一年干,天道酬勤,不也建成了吗?”

    很快,石沱河镇集资修渠的事,在县委县政府工作简报上发出,县广播站、县报作了报道。在水渠的尽头,竖着一座丰碑,碑的前面刻着卞石元书写的“斗山大堰”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后面则刻着捐资名单。

(声明: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转载本书之部分或全部内容)

 

[打印]

[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1. “解决难点、乱点问题,确保老百姓满意” 
  2. 重庆农民喜迎首个中国农民丰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