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哼树园》(十六)

(十六)

    没过多久,卞石元父子便感觉到,石沱河真就变了天,旧的政权分崩离析,新的政权建立,解放大军挥师西进,路边随处可见“打倒蒋家王朝,解放全中国”“打土豪分田地”等标语。石沱河镇也发生了政权更迭,新生的人民政府,还组织了农民协会,划分阶级成分,将地主资本家的土地房屋没收,分给贫苦农民。

    “杨青云家,两人,阶级成分雇农,分哼树园偏房一间,肥田一亩,老荒田五分,菜园地五分,熟地五分,生地一亩,石山五亩,柴林十捆。”卞石元父子参与农会的土地房产分配,农会负责人在大会上宣布了方案。

    没有了抓丁和追捕之忧的杨青云,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阶级地位戏剧性转换,可让他扬眉吐气。有了田地,不再受欺凌,还可以大声的斗争地主,真是过瘾。“小鱼仔,你给范老板写封信,信里写上这几件事。就说我已经决定在石沱河安家了,阶级成分定为雇农,分得了田地房产。这个阶级成分问题,一定要写清楚,我杨青云过去是国民党的逃犯,现在不是,现在是共产党的雇农,是石沱河最好的阶级。”杨青云已经忙碌了一天,晚上就跟卞石元聊开了。“小鱼仔,爸爸流浪到忠路,是范老板收留了我。兵荒马乱的,要不是范老板,我已经饿死,早就不在人世,你到哪里找爸爸?”卞石元点了点头,边写边嘴里嗯嗯的回答。

    第二天清早,杨青云便叫上卞石元,来到火石岭山顶,说:“小鱼仔,这乌龟石是我家世世代代祭拜的石干爸,现在它被雷劈成两半,但是,它还是我们的干爸。在鄂西那阵,我每次遇到事儿,就悄悄走到一块大石头下跪拜,坐一阵,听听风,心里就舒坦。我家遭了难,你家也遭了难,石头也跟着遭难,我在哭,石头也在哭啊。这不,石干爸终于帮我们度过了鬼门关。我们今天来,就是要祭拜它。不管我们父子走到哪里,它都在护佑着。否极泰来,否极泰来呀!”杨青云说到这里,卞石元自然便想起长江边的黄老虎,原来父亲和自己一样,对石头情有独钟。“生在那样的环境下,自己和父亲一样,也只能在大石头下找到一点慰藉,暂时平复一下伤痛。”卞石元想着,见父亲跪下,便也跪下,合上双手,祭拜起来。“小鱼仔,记住,这里便是你的家了,我们的根就在这乌龟石下。我们父子曾经穷困潦倒,家破人亡,走到这个地步,拼得干净,就只剩一条命了。小鱼仔,要不是共产党,解放了穷人,让我们翻了身,你我早晚却是连这条命都难保的。记住这一点,一定要混出个样来,在这块石板皮上扎下根子,好好做一回人。”卞石元不住的点头。

    回到石沱河,杨青云还做了一件事,他现在住在哼树园的偏房里,哼树园的正房,已经改为镇政府办公室。他找来几块木板,做成牌位,叫卞石元写上卞哼、江凤、卞文忠的名字。这些都做了,杨青云便叫上卞石元,来到长江边黄葛树下祭拜妻子江凤。卞石元拿出妈妈的绣花鞋,父子俩点上一堆冥币,燃起香烛,一边烧着,一边望着那双渐成灰烬的绣花鞋,两个男人眼泪横飞,痛哭一场。

    卞石元出生雇农,历史清白,加之在钟家当下人的那些年,练就了一手好字,也颇识些文化,被安排进了农会,很快又被提拔到了镇政府当了文书。由于年轻,工作热情高,他被县政府选中,保送到重庆嘉陵江师范学院附设工农速成中学读书。

    这所大学位于歌乐山下,嘉陵江畔。进校的第一天课前,卞石元因为个子高,便坐到最后一排,辅导员老师走进教室,介绍道:“速成中学按照大学的模式,分为理工农医、财经、文史政法三类。学校招收的是清一色的工农兵学员,还有战斗英雄,劳动模范,学员来自五湖四海,是新中国培养的无产阶级知识分子,能进来读书的都是各地的优秀青年。在速成中学读书期间,国家包吃包住,每月有十元的助学金。”

    下午的课结束后,辅导员通知卞石元到办公室。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教室,安放着十多张办公桌,显得有些拥挤。卞石元坐到辅导员旁边。“你选择读什么专业?”辅导员问。卞石元对这个问题根本就没什么主意,他对大学十分陌生,犹豫了一阵,他轻声地问:“老师,我想学绘画,可以不?”“绘画?嗯,一般来自于农村的学生,多半选择的是文史政法,也有选择理工农医的,但是,就没有选择画画的,你是第一个。那么,你为啥要选择美术专业呢?这个专业目前就业有困难的。”辅导员再一次问道。“老师,我的家乡在长江边的石沱河,那里有石梯街,有乌龟石,有黄老虎,都是我的石干爸。”“什么什么?石干爸?”辅导员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卞石元。见辅导员如此,卞石元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想画石头?”“嗯,我现在也不太明白,反正我喜欢石头。”辅导员再一次提醒道:“这个专业目前就你一个学生,你就只能跟着专科班学习。我建议你选择中文专业,选修美术专业,跟班旁听的事呢,我负责联系。这样子就好了,今后你取得的是中文专业文凭,又学到了美术专业知识,不影响就业,业余时间还可以画画。你自己确定一下。”听完辅导员的话,卞石元立即回答:“就这么决定,谢谢老师。”

    学院的后校门出去,过一条大马路,就是公交车站。站前有一栋老旧房子,房子下面有一排面馆,其中的一家“天陈街杂酱面”,是卞石元最为喜爱的。只要到了周末,他必定去排队,吃上一碗杂酱面。卞石元在学院已经就读了两年,读书虽然是枯燥的,但对于卞石元而言,却是非常充实的。两年的时间,他几乎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到了美术上,虽然谈不上有专业的成就,但他了解到了这门学科的博大精深。

    已经进入深秋,雾锁山城。今天又是一个周末,难得的是,天空被太阳撩开了一个大洞,校园子阳光普照。卞石元仿佛有一种从阴霾里突然钻出来的感觉,心情变得晴朗起来。他决定去排队,吃一碗杂酱面。

    队伍已经排到了公路上了,卞石元手里拿着一只大瓷碗,随着队伍向前慢慢移动。突然他看见女同学薛冬丽,排在队伍的前面,在向他招手。卞石元于是走到她的身边,薛冬丽将碗交给他说:“你帮我站一下,我到邮局寄封信。记住,我只要一两杂酱面。”薛冬丽双手抚了一下头发,转身而去。邮局就在面馆旁边,待卞石元端了两碗杂酱面,坐到街沿的折叠桌上时,薛冬丽也回来了。薛冬丽在碗里挑着面条,两只眼睛扑闪着,滴溜溜地在卞石元的脸上打转,说:“谢谢了,帅哥,我给妈妈寄信呢。”卞石元瞟了一眼薛冬丽,他当然羡慕她有个妈妈。突然卞石元感觉冬丽那双眼睛很特别,像电光一样明亮灼人,让他不好意思起来。在学院两年多时间,卞石元跟班上的那些女生几乎没有接触,今天面对着薛冬丽,他才认真地看了一回。那薛冬丽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蛋,扎着两只大辫子,稀疏的刘海将她那略显宽大的发际半掩半遮着,脖子上系了一条粉红色的纱巾。薛冬丽在全班为数不多的女孩中,长相平凡,身体偏胖,在卞石元的印象中,是一位读书勤奋,成绩突出,懂事踏实,有亲和力的女孩,以至于班上的男生都喜欢和她亲近。而单单让卞石元砰然心动的,却是她沙哑的声音,只要薛冬丽说话,他便被这种特有的声音陶醉。

    “哎,帅哥,今天天气好哟。”薛冬丽一边吃着,一边突然探询似的说了一句。“雾都之秋,有这样的天气,实属难得。”卞石元回道。“嘉陵江边应该好玩。”“嗯,那感情好,我约一下寝室的同学,咱们一道去,好吗?”“嗯,你还要约他们吗?呵,好吧,你就约吧,我还有事,先走了。”卞石元赶忙说:“就我们两人?”“是啊。”“这个---这个---”“嗯,谢谢杂酱面,拜拜。”薛冬丽说完,转身走到马路上。望着这个说话大胆的女孩,卞石元不知所措,他还不懂得男欢女爱这等事,不明白这就是爱情的流露和直白的进攻。

    卞石元的学习成绩好,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被推选为班上的文体委员,还被吸纳为学院广播站通讯员。他能独立采写新闻稿件,在同学中小有名气。薛冬丽已经向他递过纸条,约他到嘉陵江边散步。

    卞石元其实对薛冬丽还是心存好感的,甚至也是爱她的。然而,苦难的童年,早已经将“卑贱”二字长进了他的骨子里,溶入他的血脉。他不敢奢望爱情,不敢接受爱情,薛冬丽火一样的激情,也没能消融掉他那垛竖起的一道坚固的心墙。

    在嘉陵江边的沙滩上,情不自禁的薛冬丽狂热地拥抱了卞石元,挽住他的手,坐到河边,望着欢腾的江水,沉醉在爱的浪花里。薛冬丽此时很是兴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妈妈。卞石元听着听着,望着哗哗流淌的江水,却突然想起了江凤妈妈,想起了马家铁铺,想起了钟家作坊,陷入另一种沉思。而在爱情幻想中的薛冬丽,仰躺到沙滩上。卞石元突然看见薛冬丽的肚脐露了出来,似一道白亮亮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这是卞石元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的女孩神秘的身体,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冲动。

    江水不停的流动,一个大浪打在礁石上,巨大的撞击声将卞石元的思绪拉了回来。突然,一根木头样的漂浮物出现在江面,卞石元的另一根神经迅速被触动,他仿佛看见黄老虎披头散发的水妖,升腾起的那点爱的情愫一瞬间烟消云散。而此时的薛冬丽,原本等待着卞石元猛扑上去,一阵亲吻的,却分明看见一个纹丝不动的宽阔的背影,像一尊石头雕塑,似乎无动于衷,冷若冰霜。她毫无情趣地坐了起来,仰起头看着卞石元,说:“你在想什么?”“嗯,我也在想妈妈。”“你妈妈还好吧。”“我妈妈叫江凤,她死了。”“哦,对不起,很不幸。”“我想回家。”“回家?”“哦,不不,回学校。”说完,卞石元便感到莫名自卑,起身独自离开了。望着卞石元的背影,薛冬丽显然气得暴跳如雷,大声喊叫起来:“卞石元,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女朋友。”

    经历了薛冬丽炉火一般升腾的爱情以后,卞石元才开始思考家庭婚姻事业这样重大的人生问题。他现在是学院广播站通讯员,每天下午六点钟,他会定时来到篮球场边的夹竹桃树下,拿着笔记本,先静静的听完广播站的“校园播报”,然后开始写日记。

    他拿出小楼给他的两颗月亮蛋,放在笔记本上,出神的看着。他想念小楼,眼前不断出现小楼背着书包,甩着小辫儿上学的情景。在钟家作坊的小柴屋,那次令人作呕的臭虫事件,小楼的辫子拂过自己脸上的那一刹那,第一次有了触电一样的敏感。还有小楼灿烂的笑容,嘴角边上跳动的小酒窝,那首“九头老虎”歌,令他饶有兴致,魂牵梦绕。在没有父母的日子里,钟师傅就是他的父亲,而小楼是师傅的掌上明珠,虽然是一家小作坊,在卞石元心里,钟小楼就是大家闺秀。“那两颗洁白如玉的长江石,分明代表的是两颗心,难道小楼有那意思?不可能,只不过是小孩子的随意而为,自己完全是单相思。但是小楼还给自己洗过衣服呢?临行前她说过在家等他呢?这怎么解释?”这样想着,便开始憧憬,他要写信,他要勇敢地给心中女神发出第一封求爱信。

    小楼:

    你好,我现在进入速成中学读书了,离开石沱河一年多,甚为想念,请你务必转告师傅师娘,我一定好好读书,今后报效祖国。

    学校环境优美,有宽大的篮球场,场边长满夹竹桃,春天便开出红色的白色的花,学校因这些花变得更加美丽。校园里戴着黑边眼镜的教授很多,在那栋神秘的小楼里进进出出,他们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一座座大山,难以逾越。

    回想在你家的日子,师傅师娘把我养大成人,他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可是我却在师娘的枕头下放了一条蛇,报复师娘。每当我想起此事,就后悔莫及。请你转告师傅师娘,我真诚地向他们道歉,请老人们原谅。

    小楼,我还要上晚自习,钟声已经敲响,路上行人匆匆,就写到这里了,再见。

    小鱼仔

    十一月十一日

    信写好了,也邮寄出去,但为何没有谈到小楼,这不是卞石元的初衷,一封求爱之信,结果却写成问候师傅师娘,他自己都感觉好笑,他感觉自己在钟小楼面前,就是缺乏勇气和自信。此后,他写过十多封信,仅仅收到过小楼的一封回信,其余均石沉大海,这是在速成中学最令他烦躁不安的事情。然而,钟小楼始终占据着他的情感空间,他甚至有时茶饭不香,满脑子都是钟小楼的影子,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一半好像都长到了钟小楼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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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石柱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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