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小说《哼树园》(十三)

    (十三)

    卞石元已经十九岁了,比钟师傅还高出一个头呢,浓眉大眼,骨骼分明,头发微带弯曲。十几年间,钟家作坊长出了一位英俊少年,以至于钟家小女儿钟小楼,总喜欢跟他亲近,甚至偷偷帮他洗过衣服,为他补习功课,为此她挨过妈妈不少的骂。卞石元也觉得自己长成了大人,因为他不再害怕小楼儿歌里的“九头老虎”。

    卞石元早已知道母亲的不幸,随着年龄的增长,儿时那种天然的对母亲的依恋之情,开始渐渐淡去,长江边那颗黄葛树现在不再爬上去,他已经长大了,他是个男子汉,他从钟老板身上学到了一个男人的责任与担当。现在,他渴望自食其力,甚至想,找到父亲杨青云和哥哥杨小河,靠自己的能力养活他们。妈妈江凤已经逝去,父亲和哥哥便成了他心中的寄托,而且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年夏天,十九岁的小鱼仔回了一趟火石岭,碰到邻居谭石山,向谭石山表达了寻找父亲杨青云的心愿,谭石山表示同意。他回到杨家,开了门,只见灰尘满地,杂草丛生,四壁破败,木列墙已经倾斜,摇摇欲坠。幸好妈妈江凤的绣花鞋还在,他要随身带走的。只是没曾想,这一次回家,竟是他最后一次进家门。离开火石岭时,谭石山追了出来,卞石元听他咳得厉害,便迎了回去,问道:“谭伯伯,您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是。”谭石山喘过气来后,说:“小鱼仔,我们火石岭鬼头树下就只有你识字了,现在,你要出远门,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回来,这一去,大伯可能再见不到你了。有些事,我该告诉你。”“大伯,您有什么事?”谭石山此时站在身材高大的卞石元面前,显得格外的猥琐瘦小,他几乎要踮起脚来才能跟卞石元说话。他现在明显老了,而且有了哮喘病。站了一会,谭石山待咳喘缓了缓,便说:“小鱼仔,你不是我火石岭鬼头树下生人,你是哼树园哼老爷的少爷,你三岁那年,哼老爷被江团副剿杀。那一晚,震天的枪炮声不断传来,我有生以来,听见的最惨烈的交战,石沱河镇像要被炸翻一样。甄医生带着我们到哼树园后面接应哼老爷,只见你家的师爷卞文忠将你抱出来,交给了甄医生和杨青云,随后返回去,哼老爷却没冲出来,第二天听说都被打死了。你出生时,亲妈难产走了,你是吃的江凤的奶长大的。小鱼仔,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那个江团副听说换防调走了,他可是你杀父仇人啊,他在石沱河做尽坏事,狼心狗肺,人神共愤,你要是碰上这个人,要特别小心。咴儿咴儿---,这个遭天雷劈的。哼树园才是你的家。咴儿咴儿---”说到这里,谭石山已经喘得满脸青紫,脸像被火烧过,木炭一般的黑。“好,你走吧,路上小心,遇事忍让,与人为善,要像你父亲哼老爷一样,扶危济困,多交朋友,一个人在外才不会遭难。找到杨青云父子后递个信。咴儿咴儿---,造孽呀。”临了谭石山说。“好好,大伯放心,您回去吧。”卞石元告辞了谭石山,走在回钟家的路上,更加坚定了寻找父亲和哥哥的决心。至于哼树园和哼老爷,他已经淡忘,甚至于谭石山提到的杀父仇人,此时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将近二十年的时光中,苦难与挣扎,生存与死亡,足以让人消磨掉任何仇恨,何况哼老爷出事的时候,卞石元还是一个懵懂小儿,恍若隔世,上天似乎给他安排了别样人生,与父亲哼老爷生生死死毫无关联。

    第二天,卞石元鼓起勇气向钟师傅辞行。他揣着师傅给予的一个月路资,加入到背二哥的队伍,到下盐店子要了一坨一百五十斤的锅巴盐,裹上一层煤炭灰,捆到扁背上,上面放了一顶斗笠,便跟着一个叫做秦大庭的大带捎,第一次踏上巴盐古道。他要到鄂西寻找父亲和哥哥,即使一个月的生活费用完,找不到父亲,他也决计要跟着这支背盐队一直走下去。重重的盐巴压在卞石元的身上,他爬到火石岭鬼头树下时,汗水早就湿透衣背。突然,他看见钟小楼,一个人坐在鬼头树下的石梯子上。卞石元此时无地自容,他感到非常自卑。他原本离开钟家,没有告诉小楼,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个无助的孤儿,即将进入社会飘荡,是死是活,实难预料,他心中即使有小楼,现在也不得不放下了,所以他害怕见到钟小楼。钟小楼见了卞石元,站起来,拿出一条毛巾,帮她擦掉脸上的汗珠,说:“你为啥要将蛇放在妈妈的枕头下?”卞石元回道:“这事我做错了,我不是跟师娘认错了吗?”“哼,你就不该这样做。妈妈虽然脾气大,但她喂养你长大成人,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不是在斗气干傻事吗?妈妈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关系闹僵了,你还能在咱家呆下去吗?”“小楼,我错了,我当时一气之下,没想那么多。小楼,你原谅我吧。”“你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娃,哎,不说这件事吧,都过去了。你们这一趟要走多久?”卞石元回道:“一个月吧。”“嗯,我在家里等你。”“别等了,你还要读书。再说,我实在也没脸回钟家了。”钟小楼说着话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着什么的红手绢,递给卞石元说:“带在身上,我等你回来。”见卞石元将手绢放进衣服口袋里,钟小楼突然转身,一对儿粗粗的麻花辫子,重重地打在卞石元的头上。卞石元怔怔地杵在那里,直到钟小楼消失在石梯街上,才回过神来,搭脚起步,走上漫长的巴盐古道。

    整整走了八天,到达鄂西忠路镇地界,他与背二哥们一起住到一家姓范的店子。范家店子与中路镇还有一段路程,但靠近大路,住行方便。店子沿河边而建,并排相连有五间木结构房子,门口摆放着三条长长的盐凳。为了节省木料和工钱,所有的窗格,都是主人自己用竹片编织而成,用切成小段的稻草,和上稀泥,里外糊了一层,看上去便凸凹不平。范家店子是典型的吊脚楼,简陋,只因靠近大路,范老板临时将两间房子腾出来,用杉木钉成大床,铺上稻草篾席,供往来背脚子住宿,一间房最多时能挤二十人。

    范老板想从力夫们身上赚大钱是很难的,两角钱的住宿费支付后,他们根本舍不得再花钱,沿途买米,借锅做饭,老板还倒贴菜汤。但也有少数人掏钱吃饭,卞石元就是其中之一。他要了一个帽儿坨,一碗菜汤,肚子已经很饿了。吃饭的时候,卞石元突然来了兴致,要了一斤包谷烧,邀请带捎秦大庭喝酒。秦大庭喝得兴起,便手舞足蹈起来:

    “杉木扁背两尺高,

    小男出门当带捎。

    清早下河把盐捆,

    走到中路将盐交。

    上背棉花到四川,

    下背盐巴到湖湘。”

    他边唱边“哐呲、啷呲”的做敲击锣鼓的手势,甚为得意,还喋喋不休的讲起了龙门阵。“我们这些出卖体力为生的都是石沱河农民,称为背脚子或背二哥。我们经常三五成群,组成一支背运队,同行同住,一者可防猛兽,二者可防棒客。棒客,你知道不?”“贼人吧。”“对,就是在半道上劫财的贼子,我们叫棒老二、抢棒,他们用的武器就是一根青岗棒。”“呵呵,青冈棒坚硬结实,拿着当武器,好使。”“嘿嘿,我们也有武器。”“什么武器?”大带捎走到盐凳边,举起一根大钉杵,挥舞起来。“哈哈,这就是我们背脚子的武器。”看见大带捎如此高兴,卞石元也放开了,好奇地听那秦大庭讲起了故事。

    原来这石沱河的力夫们长途背运货物,通常使用的不是竹篾背篼,而是用约四十公分长短的桐子树干,劈成厚度十五公分的长方体,中间收腰成锥状,再上下打孔穿好背带,上面钉上一块小木板,用竹竿绑上做支撑,即可使用,称“扁背架”或“扁背儿”,极其轻便省力。由于走的是山路,坎坷不平,力夫手里会带着一根木制的杵,称“背打杵”,背杵下端有铁钉和铁箍,也称“大钻”和“大钉杵”。背杵有五用,防滑、防蛇、防狗、防棒客、歇气。一路上卞石元看见石板路上的杵窝,就是大钉杵歇气用的。石沱河镇的男丁多数干过背脚子,因为背运锅巴盐的人,政府可以免除兵役。

    今晚借宿的这家半山幺店子,建在三米高的石坎上,大路从右边的吊脚楼下斜穿而上。男主人叫范少游,五十多岁,瘦高个,长麻脸,脚踏一双布鞋,着一身黑色长衫,腰间系了一根白布,别着竹烟杆和烟袋,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满脸褶皱。从衣着上看,他是土家族人。虽然是夏天,在海拔一千三百米的高山上,夜晚是凉爽的。秦大庭选择在范家店子过夜,主要原因是这里凉爽清静,尤其是炎热的夏季,而下了山,进了中路镇,便热得多了,而且住店子的价钱要高一角钱。

    那大带捎秦大庭,见卞石元这个背脚子还能请他喝酒,走了这么多年的盐货,这倒是头一回。跟着他行走的背脚子都是穷人,连自己的温饱都顾不了的,哪还有钱请他吃喝。所以今晚他显得很是兴奋。一碗酒下肚,他竟然又唱起了一首码头人传唱的歌来:

    “我是码头背二哥,

    打一杵来唱首歌。

    太阳送我上高山,

    月亮接我下大河。

    天晴下雨照样走,

    汗水盐水洒一坡。

    背起三步两打杵,

    铁脚踏出春和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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